论香椿的N种吃法

青禾绿妖 · 发表于 2023-6-5 09:46

   小时候，奶奶屋后自留地种过一棵香椿树，每年过了三月，气温回升，小树开始发芽，叶片毛茸茸的，叶尖带着点儿暗红。跳起来撸一把，满手的怪味，闻了闻呸一口：呀，臭死了。树是奶奶的，奶奶看得紧，不让人摘。我因着那个怪味，压根不晓得那是能吃的。

   有一天，我去奶奶家送海蛎子，正赶上爷爷和奶奶吃饭。擀地杂面汤，烀地饼子，熥了两碗菜。一碗虾酱，另一碗不认得，切得绿叶子铺底，上面打了一个蛋，几种颜色混着，看样子很好吃。爷爷招呼我坐下吃饭，奶奶摆了摆手让我走。我是女孩子，不得奶奶喜欢，从来不留我在她家吃饭。回到家我把那个菜的样子学给妈妈听，妈妈半天没听明白，还是爸爸听到说那是熥香椿。就是屋后那棵树的叶子。哦，那个能吃啊？很好吃吗？我仰着头问爸爸。爸爸没回答看了妈妈一眼，妈妈微微摇了摇头。他俩的动作很小，我却是瞧得极清楚。心里也清楚爸爸的意思是去奶奶那儿要点回来，妈妈不让，因为要了奶奶也不会给。既然没得吃，那就不吃。想通也就不馋了，我就转身织鱼网去了。

   过了几天，妈妈带我走姥姥家。到了姥姥家，妈妈和姥姥说了会话，拾掇拾掇姥姥家的脏衣服拿河边去洗。姥姥摸出来两块糖给我和弟弟（当时弟弟正住姥姥家），让我俩玩去，她去了三姥姥家。我和弟弟疯够回来，妈妈洗好了衣服，花花绿绿地晒了一院子，姥姥也做好了饭。杂面汤，烀饼子，炒了一盘大白菜，还有一碗熥香椿。我抬头看了看妈妈，妈妈笑了说，“尝尝，好不好吃。”姥姥夹了一筷子放到我的面汤碗里，说这样吃最对味。我尝了一口，浓郁的香椿味儿里面夹着鸡蛋的香味，两种味道混合，是一种奇异的香。“好吃。”姥姥一听笑了，又给我夹了一大筷子。那顿饭，我一口面汤一口香椿，一个人吃了半碗，把我撑得晚饭都没敢吃。

   从那，每年春儿，我都要缠着妈妈去姥姥家，每次去姥姥总能给我熥一碗，嫩叶子老叶子我都爱吃。看我吃得甜香，姥姥就笑我馋猫儿，说三姥姥家的香椿树是为我栽的。再后来出门读书，离家远了，城里看不到香椿树，也没人给我擀面汤熥香椿。那个味道一直让我怀念了很多年。

   结婚之后，住的那个小城是胶东有名的山城，山多树就多，我曾在一个村子里看到路边崖畔屋前屋后都栽着香椿，第一次知道原来香椿可以用鸡蛋液裹起来炸着吃，因着炸出来的形状像扁口鱼，所以他们又叫它“香椿鱼儿”；还可以把香椿在开水里滚过，放点盐、味精，滴几滴香油拌着吃；或者干脆用鸡蛋炒着吃；稍稍老一点的香椿叶子用粗盐揉开，然后密封，等到大夏天拿出来切得细细地，吃面条的时候加一点进去，那叫一个滋润。临走的时候，村里人给了我一袋子香椿，回到家我细细地切了，打了一个鸡蛋进去，放在锅里熥。尝一口，不是记忆中的那个味道。

   姥姥走了八年。这些年，妈妈和我聊天，会经常提起姥姥，那是她的妈妈。她能记得很多姥姥的事，却一次也没有提及这件事。有一次我忍不住和妈妈说起，妈妈愣了愣，想了很久才说，“你还记得啊。”我说我哪能忘呢。妈妈就说我姥没白疼我。

   这些天超市有卖香椿，大棚种出来，颜色浅，味道也偏淡，总不及旧年的模样。但是啊，有得吃总比吃不到要好，有得怀念总比内心空空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