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十三）

燕十三 · 发表于 2025-7-2 14:11

   景珠八岁了，在镇上的第二小学读二年级，学校离家较远，通常是她妈妈接送她，那时学校没有午托，早上送去，中午接回；下午送去，傍晚下课又接回，她的父亲二伯爷一返航在家就亲自接送。

   二伯爷出海一趟就要十天半月，他很想闺女，闺女乖巧听话。

   景珠也想爸爸，爸爸在家的时候总会带着她上街，给她买糖果、买点心、买玩具，她要什么爸爸就给她买什么，爸爸从来不会拒绝她，如果她要天上的星星，她爸爸也会摘下来给她。她最喜欢爸爸接送她上学，爸爸总是抱着她上学，抱着接回家，有时她爬到爸爸的背上，她觉得爸爸的背就像一张床，又宽阔，又结实，她在爸爸的背上很容易就睡着了。

   她喜欢听爸爸唱歌，她很小的时候就躺在摇篮里听爸爸唱儿歌。爸爸和妈妈一起在摇篮边坐着，满心欢喜地看着她，妈妈抚摸着她的小额头，爸爸一边摇着摇篮一边唱：
“月光光，照地堂

虾仔你乖乖训落床

听朝阿妈要赶插秧罗

阿爷睇牛要上山冈

哦...

虾仔你快高长大罗

帮手阿爷去睇牛羊

哦...

月光光照地堂

虾仔你乖乖训落床

听朝阿爸要捕鱼虾罗

阿妈织网要织到天光

哦...

虾仔你快高长大罗

耕田撒网就更在行

哦...”

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长大了还是喜欢听爸爸唱歌，可是爸爸就会唱这首歌，她听不厌，爸爸也唱不厌，爸爸唱了八年，她听了八年。

   有一天她问妈妈：

   “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

   “过几天就回来了。”

   “我想爸爸了，妈妈，你想爸爸吗？”

   “妈妈也想爸爸。”

   “我想爸爸背我，想爸爸唱歌给我听。”

   “嗯，等爸爸回来就唱歌给你听。”

   二伯爷的船三天后靠岸，这一趟返航又是鱼满舱，而且有很多能卖好价钱的鱼，有黑鲳鱼、马鲛鱼、金丝鱼、马有鱼。

   二伯爷笑容满脸，他在船上的驾驶楼里坐着，一边抽着水烟筒，一边看着船员们把一箩筐一箩筐的鱼搬上码头。二伯爷的心里有数，这一趟海除了成本开支，盈利最少四至五万元，这段时间海肥，起产极为可观，趁着气候稳定，抓紧时间多出几趟海，赚他个财源滚滚盆满砵满不是难事。

   二伯爷心里正想着，忽然看见了大伯爷。

   大伯爷站在码头上，他的大背头照例泛着油光，嘴角例照像镰刀一样弯着，他背着双手，看二伯爷的船起鱼。他看着堆满了码头的鱼，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看着红红绿绿的钞票从一个包里拿出来，又被放入另一个包里，他的鱼泡眼迸发着贪婪的光。

   “一趟海就赚好几万，嘿嘿！海里的鱼都让你捉光了，码头上的钱都让你赚完了，哼!”他一个心房流着像黑夜的海水一样黑色的血，黑色的血像浪潮一样不断地抛高，又不断地伏低，一浪接一浪地推来，一浪接一浪地拍打着礁岸；另一个心房里燃烧着妒忌的火，那火焰越烧越高越烧越大，烧到天上去，烧得四野成灰，仿佛把他自己也烧成了灰烬。他知道，二伯爷的船是渔港里最好的船，二伯爷的船是渔港里起产最高的船，二伯爷的船是渔港里赚钱最多的船，二伯爷是渔港里最厉害的船长。他决定将前面三个“最好”从二伯爷变成大伯爷，第四个最好无所谓，谁都行，他在等一个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二伯爷卖完了鱼，与船员们在船上开餐庆祝，这趟海大伙都赚了很多钱，人人开怀畅饮，二伯爷喝了很多酒，上岸时在船舷与码头之间的搭桥上不慎脚下打滑摔了下去，倒在距岸四米高的礁石上，昏了过去，船员们把二伯爷抬到岸上，送往医院救治。二伯爷终于醒了过来，可是两条腿却毫无知觉，医生说是摔折了腰骨伤了神经，两条腿怕是要废，二伯爷与二伯娘都接受不了这个结果，夫妻俩抱着哭了好几天，然后顧车上省城的医院看医生，结果也是一样，半年下来两条腿无知无觉，毫无动静，连坐也坐不了，整天只能躺在床上。

   自二伯爷摔断腰之后，渔船也泊在港里，不再出海作业，他怕船只被荒废了，得把船开出去，可家里就三口人，二伯娘从未出过海，不是行业中人，女儿才八岁，只好打算请人骑船出海，但还得有人管钱管数，外人又信不过，思来想去只好请大伯爷进行管理。这一下正中大伯爷下怀，大伯爷看见二伯爷这种状况，心里早已盘算好，知道二伯爷一定会请自己管理渔船，这渔船一旦落在自个手里，那迟早得变成自己的，心中所愿指日即可达成。大伯爷接到二伯爷的请求后，禁不住仰天长笑。

   大伯爷聘请了船长，这船长自然是大伯爷的“熟人”，船员也换了一批，不再是先前二伯爷麾下的船员，一切整理妥当之后，渔船重新起航。此后渔船所有起产收成、出帐入帐、大小数目俱经大伯爷之手。大伯爷知道二伯爷是行家里手，开始时不敢糊弄二伯爷，送去给二伯爷过目的帐薄还算靠谱，二伯爷并无异议。大伯爷深知百丈高楼从地起，对二伯爷须得温水煮青蛙，慢慢来，日久自然见功。

   二伯爷长期卧床，免疫力低下，身体状况每况愈下，容易伤风受凉，及至后来反复出现肺部感染的病端，人在家中，每次都得请医生上门诊治，治疗效果也是差强人意，一年半时间下来已是病体恹恹，形销骨立，日夜咳嗽呼气喘喘，医生来治疗一下又稍见好转，虽然医生搬了氧气瓶来，给二伯爷吸入氧气，改善缺氧状态，但病势缠绵不去，发作时渐见加重。

   一天晚上大伯爷拿了一个季度的数目给二伯爷查看，二伯娘去了娘家接景珠，还未回来，只二伯爷一人躺在床上。

   二伯爷看后发觉不对，有所质疑。大伯爷这段时间见二伯爷病得昏昏沉沉，查帐时也甚是随意，似是力不从心，那帐目便做得一减二除，三克四扣，从中私吞了不少。二伯爷虽有所察觉，但一来自己病势日沉，无力细究；二来渔船还是得仰仗大伯爷监管，所以这数目在可接受的范围内便不多言，也不对二伯娘说，怕女人家藏不住话，说了出去，让兄弟之间生了嫌隙，于事不利。可是大伯爷得寸进尺，这一回的帐目做得实在离谱，二伯爷便出声诘问，后来渐渐说僵，兄弟俩人吵将起来，这时二伯娘去娘家接景珠未回，家中只有兄弟二人。

   大伯爷给二伯爷问得哑口无言，瞪目不知所对，心知对于这帐目已难自圆其说，绝对瞒不过二伯爷了，不由得恼羞成怒，见四下无人，不禁心中暗忖：“想不到这病鬼还这么清醒，这般查帐，我哪里还有好果子吃？你不死，我是白干活了，虽然船迟早是我的，但不知你要病到几时，什么时候才肯死，嘿嘿！不如现在就送你上路，让你往后到阎罗殿去看帐吧！”他一步跨到二伯爷床头，一手拔掉二伯爷鼻中的氧气管，一手抄起二伯爷的枕头，捂住二伯爷的口鼻，二伯爷双手抓住大伯爷的手，想要将大伯爷的手扳开，大伯爷死死按住，二伯爷已病了这许多时日，手上哪里还有多少力气，虽是临死前的挣扎，终究无力抗衡，加之双腿又不能动弹，只挣扎得几下，手上便渐渐松软，大伯爷仍不放松，直到二伯爷毫不动弹，胸口不再起伏，才慢慢拿开枕头

   大伯爷整理一下床铺，将枕头捋平整放在二伯爷头下，氧气管插回二伯爷鼻孔中，观察一下二伯爷，确定再无气息，于是整理一下身上衣服，往门口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叫：“救人啊！救人啊！二弟不行了！二弟不行了！”街坊邻里听见叫声，都聚拢了来，几个大胆的进去看，见二伯爷确已断气，大家都知道二伯爷病魔缠身，失治身死并不令人意外。二伯娘刚好带着景珠回来，大伯爷不住捶胸蹬足，悲痛不已，装得似模似样。二伯娘抚着丈夫痛哭呼叫，二伯爷却再不转醒过来，她虽对丈夫的死有过心理准备，但来得太过突然，一时间还是接受不了，只哭得晕死过去，众人将她救醒，情绪稍稍稳定之后，她向大伯爷问了当时缘由，大伯爷只说二伯爷咳喘发作加重，突然没了呼吸，就此死去，二伯娘见丈夫静静地躺在床上，并无异状，也便不疑，于是着手安排二伯爷后事，大伯爷一力主持，一应物事准备妥当，第二天便入殓安葬。

   大伯爷又过一关，身上罪孽又加一层，报应又加一劫，至于二伯爷的渔船资产，有八成被他收入囊中，余下两成给二伯娘孤儿寡母过活，大伯娘对大伯爷的做法颇有不满，觉得对二伯娘母女二人太过苛刻，与大伯爷发生数次争吵，但无济于事，只好日常多去关顾照料。

   如此勿勿一年过去，大伯爷这天在办公室中一边听着收音机，一边喝茶，忽听得收音机播报：“今年第十五号台风已形成，预计最低风力九级，最高风力十二级以上，这将是近十年来最强台风，将在我市沿海一带地区登陆，请各地区有关部门做好防风准备，保护好生命财产安全。”

   又有台风到了，最大风力十二级以上，近十年来最强台风！大伯爷心里“咯噔”的跳了一下。（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