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稹诗中的幻想与现实

微光。glimmer · 发表于 2025-12-2 16:08

      知道元稹，是那首著名的悼亡词的二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又到后来无意中知道了它的后两句：“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那时我正是无限憧憬着生死相许的爱情的年龄，在我心里，对这二句比脍炙人口的前二句更爱不释手。觉得该是怎样深情专一之人，方写得出如此打动人心的句子。
      后来，知道了元稹的另一面，从那三首《决绝词》中。“我自顾悠悠而若云，又安能保君皓皓之如雪”“一年一度暂相见，彼此隔河何事无”：我自问如白云般干净，可谁知你会不会如白雪般纯净？一年相会一次，剩下的日子里谁知道你背着我干了什么。--将牛郎织女的爱情写得如此无耻与绝情，实在让人很难相信他是那个“取次花丛懒回顾”的深情男人。
      那时我已不是天真单纯的小女孩，觉得文人向来爱矫情，很多时候，写诗赋词诉衷肠，不过是为了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深情痴情的男子而已。陆游赋《钗头凤》，“一番愁绪，几年离索”，如此深情难舍引得唐婉心中郁积青年早逝，而他自己却娶妻生子忧国忧民，啥都没误，一口气活到快八十。苏大哥赋《江城子》“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多么悲痛欲绝，仿佛已心如死灰，然一转身，纳美妾，喝花酒，身边美女环绕，哪里还记得亡妻？所以我更相信，写《决绝词》的元稹，才是真正的元稹。
      又及至后来，得知元稹写这三首《决绝词》背后的故事是元稹对双文的一段始乱终弃的段子，于是我眼中的元稹除了无情无义外，更是多了一副小人嘴脸。
      其实彼时我已能明白感情的结局终是背弃多于相守，不过更愿意留些幻想在自己的精神自留地里，所以我不愿意接受，能够写出那么深情的悼亡词的元稹，竟也与市井男人一般无二，始乱终弃，还推卸责任。所以对他更多了几分厌恶。
      在这种厌恶之下，偶然读到这又三首诗，我只是一扫而过，起初是并无感觉的，然而再细读一遍，闭上眼遥想当时情形，内心却不由得感喟了起来。
      一首《放言》，是元稹被贬黜流放后所写的五首之一，“死是等闲生也得，拟将何事奈吾何”，多么洒脱率性，将世间的功名利禄完全不放在眼里。可仅是如此，倒也寻常。因为古代士人受儒家思想影响，往往都有着入世和出世的双重理想：进可忧国忧民，做一番事业；退可耕读隐居，安享田园之乐。在这一点上，元稹并无特别之处。
      几年后，元稹好友白居易有了同等遭遇，被贬黜江州。元稹闻讯心痛不已，彼时他已垂垂老矣，重病缠身，然而还是写下了上面的第二首诗《闻乐天授江州司马》，赠与白居易，“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听到好友的遭遇他竟心痛如斯，我想，我若是白乐天，见到此事定然会感到心中温暖：在我身临逆境之时，我的朋友如此记挂与担心，足以说明他对我有多么在乎。尤为感动的是，在那个拜高踩低的官场，谁敢和一个被皇帝厌弃的贬官扯上关系呢？然而仍未官复原职的元稹却全然不顾，和白居易站在一起，这充分说明，在他的心中，与白居易的情谊远远重过一切功名利禄。
      除此之外，更值得深思的是：元稹如此替白居易心痛与担心，其实更能说明五年前他在遭遇同样的事情时，内心并非像他那五首《放言》中夸示的那般波澜不惊、无所畏惧，极有可能，当时的他孤独而无助，内心沮丧恐惧到了极点。正因为那段日子痛苦到了刻骨铭心的地步，所以当他知道好友也遭此厄运时，他会担心、他要陪伴，他不想让好友承担自己当日所承担的一切。
      白居易在罢黜途中收到元稹这首诗，无限感动，于是也写了五首《放言》，来答谢元稹。
      “莫笑贫贱夸富贵，共成枯骨两何如？”难能可贵的是，白居易显然读懂了元稹对他的情谊，更读懂了元稹五年前遭遇罢黜时所承担过得那份痛苦和彷徨。
      为何这样说？
      道理很简单：如果仅仅只读出朋友的担心和安慰，那么白居易的答谢诗中，重点就应该放在让朋友宽心上，说些类似于“我很好，不用挂念”之类的话，而现在他说的却是：贫贱与富贵，又有什么可计较的呢？百年后都是一堆枯骨而已。其意思几乎与元稹五首《放言》所表达的意思相同，却更耐人寻味。
      元稹被贬时说功名利禄算个鸟，是对自己说的，很大程度上是一种自我安慰和自我暗示，从中更能说明他的不可释怀。而白居易答谢元稹时说贫贱富贵都是空，是对元稹说的，其实实在开解元稹：不要再为过去的事痛苦了。说明他并不担心自己的命运，却担心着元稹的不能释怀。更为难得的是，白居易是借自己的被贬说出了这样宽慰的语句。因为他不仅懂得了元稹的不能释怀，更懂得了元稹的骄傲，懂得元稹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对仕途失意的脆弱与在意。
      正是这份懂得，让我动容。
      因为我始终认为，朋友间最珍贵的情感，不是关心，不是欣赏，甚至不是喜欢，而是懂得与心疼。哪怕身陷水深火热，只要有一人懂你，便不会孤独与害怕。
      我多希望有一个元稹这样的朋友，能够懂得我的坎坷与磨难，给我陪伴与支持；我也多希望有一个白居易这样的朋友，能够懂得我的脆弱和骄傲，给我微笑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