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嘴乌鸦话不多

知临 · 发表于 2026-2-25 13:51

　　津城冬日的天际线，经常飞过一群群的乌鸦，像一片千疮百孔的暗夜，掠过晨昏。
　　
　　那些乌鸦情绪稳定，不叫不噪，如果你不抬头，你甚至不会觉察曾有一多默哀之云，路过你的天空。
　　
　　那日，乌鸦大叔说：介就是小嘴乌鸦，话不多，为嘛话不多呢，就是个头小，头脑笨，见识少，土老帽，没嘛话可说。
　　
　　但来自内蒙的马婆婆对此却不认同。数年前，岳父在肿瘤医院住院，我陪床，同病房的马婆婆也陪床她癌症的老伴。
　　
　　她心神不宁，晚上睡不着。她说，下午去打饭的时候，院里飞过好几群乌鸦，低声呱呱的叫，好瘆人。
　　
　　于是我想，或许小嘴乌鸦不是话少，而是择人而语罢了。
　　
　　我人生中尚未遭遇马婆婆的慌张，所以小嘴乌鸦也不跟我说话。
　　
　　那日，乌鸦大叔继续说：为嘛我知道这个呢，哥姐们瞧我这胳膊。
　　
　　乌鸦大叔撸开袖子，在他右臂上，纹着一只大黑鸟。
　　
　　乌鸦大叔说：知道介是嘛吗？介个，就是传说中的大嘴乌鸦，比那群小嘴家伙大两三倍，最主要还是天下第一聪明，会叫，会报仇，还会喝水，乌鸦喝水学过没？就我介个！那些小嘴乌鸦见了，个个不敢放屁！看到没？！
　　
　　我们都笑。乌鸦大叔一脸高兴而又故作不屑：你们呀，就是一群土老帽，就是小嘴乌鸦，没见识，屁不懂一个！
　　
　　说完，就拎着他买到的烤羊腿肉走了。
　　
　　大嘴乌鸦我是见过的，其实就是渡鸦，在我们那里叫老鸹，飞起来像鹰，往往在黄昏时孤啼于老树，或最多两三只对唤于河柳，但绝没有小嘴乌鸦这样结伙弥天而飞。
　　
　　我们村的李氏族人，源自太原，后迁于洪洞，明初由老鸹窝镇东徙入鲁。我想，我少时见到的那些老鸹，或许就是当年陪伴先祖而来的，它们暮色里的乡音，呱呱如故。
　　
　　乌鸦大叔把他的老鸹藏进袖里，走出我们这群小嘴乌鸦的笑声。
　　
　　烤羊腿的姜大姨笑着说：乌鸦大叔聪明是聪明，就是太聪明了。
　　
　　姜大姨说：乌鸦大叔去年，买了套制服，做了个袖标，骑个电动车，沿着海河逮钓鱼佬，见人就罚人家二十块，后来被钓鱼佬一起揍了，一个月没下床。
　　
　　姜大姨说：疫情期间，乌鸦大叔翻过封禁障碍，偷偷跑去塘沽贩口罩，结果被塘沽的人抓了，被扣了一个半月。
　　
　　姜大姨说：乌鸦大叔参与保健品传销，被他老婆子打了，追到娘家，又被外甥揍了，好在死乞白赖了三天，老婆子又跟她回来了。
　　
　　姜大姨说：乌鸦大叔到处举报传销窝点，每次都赚五百块，据说赚了小一万了，但昨天被人打了闷棍，找不到凶手的话，估计赚的全花医疗费里了。
　　
　　姜大姨说：乌鸦大叔去昆明儿子家，被儿媳妇骂了，发誓再也不去了。
　　
　　。。。。。。
　　
　　这些年我所知道的乌鸦大叔，都源自姜大姨的八卦，我不知真假，但却每每喜欢这种烟火中的津津乐道。
　　
　　昨日黄昏，姜大姨说：乌鸦大叔过年时，去独流河凿冰逮鱼，掉河里了，现在还没捞回来，唉。
　　
　　姜大姨又说：自从乌鸦大叔工作的钢管厂倒闭后，这些年，他就没顺过.......
　　
　　我提着羊腿肉回家，低头前行，不曾看天。
　　
　　我知道，即使有一群小嘴乌鸦飞过暮霭，也定是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