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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日,春意是渐渐地深了。我家阳台上,绿植繁盛。或许是这绿意招摇,或许只是季节的轮回,总之,来阳台上光顾的小鸟,是格外的多起来了。我将一些小米粒撒在她们能停留的地方,它们便毫不客气地啄食,啄完了,也不急着走,就在那里梳理起羽毛来,很是悠闲自在的样子。
看着这些小生命,我心里是欢喜的,便在一次共修时,当作一桩趣事,说给一位同修佛学的朋友听。他听了,沉默了一会,才很郑重地说:“这不是寻常的小鸟,这是空行母的化现。”我听了这话,心里不免微微一动。他又说:“你该念绿度母心咒给它们听,那是极好的缘法。”
空行母,我是在经卷里读到过的,那是证得智慧的女性圣者,能在天空行走,护持修行人。我抬眼望望阳台上那只灰不溜秋的鹎鸟,实在很难将两者联系起来。它们太世俗了,为着一点口腹之需,便露出那种急切和贪婪;也太凡俗了,一身灰扑扑的羽毛,叫声也算不上婉转。但朋友的话,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我静寂的心湖,泛起圈圈涟漪。我想,这或许不只是安慰,更是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当你怀着清净心去看,一花一草,一鸟一虫,背后都或许有佛性的光辉。这念头一起,再看那些小鸟,竟觉得它们蒙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我便真的在投放小米的时候,低声念起绿度母的心咒来。咒语是梵音,我也不甚了了其义,只是依着朋友教的调子,一遍遍地念:“嗡。大咧。度大咧。度咧。斯瓦哈。”声音很轻,混在春风里,我自己听着,也觉得心里格外的宁静。小鸟们照旧吃着米,偶尔抬头看看我,不知它们听懂了没有。
于是,一个更深的问题,便像春日的藤蔓,在我心里缠绕生长起来。这些小东西,每年春天都来这里筑巢、觅食,它们有没有“下一辈子”呢?倘若真有,那下一世的它们,是否还会记得这个小小的阳台?是否还会记得,曾经有一个安静的人,给过它们米粒,还对它们念过一些自己完全听不懂的、柔和的声音?这问题似乎有些傻气,却又无比庄严。
佛家讲六道轮回,说众生在死后,会根据生前的业力,在天、人、阿修罗、畜生、饿鬼、地狱这六道中流转。一只鸟,自然是属于畜生道。它今生为鸟,为觅食而辛劳,为争抢而嘶叫,这本身就是一种果报。而它在这一世里,所经历的温饱、饥寒,所生起的贪念、嗔恨,或者偶尔的安然、喜乐,又都成了新的因,埋下了未来果报的种子。如此看来,生命真是一条没有尽头的锁链,一环扣着一环,因果不虚。我这小小的施食与念咒,或许只是它无尽生命流中一个极细微的涟漪,但谁知道呢?也许在某个遥远的来世,当它在另一次生命中感到一丝莫名的平安与欢喜时,那微小的因,便以不可思议的方式,结了果。
我又想到了人,想到了自己。人的一生,比鸟要漫长得多,所做的事,所起的念,也复杂得多。我们在岁月里行走,说着各种各样的话,做着各种各样的事,爱过一些人,也恨过一些人,有过善念,也动过恶念。这一切,都像刀刻斧凿一般,在我们生命的石板上留下深深的痕迹。这些痕迹,便叫做“业”。我们总以为,死了,便一了百了,如同灯灭。但倘若真有轮回,那么这一生的种种造作,便不会随着肉身的消亡而消散。它会成为一种潜在的力量,一种看不见的指引,像河底的暗流,默默决定着我们下一段旅程的方向。
这念头,有时想来,是有些沉重的。它让我不得不时常停下来,看看自己正在做什么,正在想什么。我现在种下的,是喜悦的、慈悲的因,还是烦恼的、怨恨的因?我现在所执着的,那些放不下的名利、情感、见解,会不会成为下一世灵魂沉重的枷锁?我不知道我的灵魂在经历下一次生死长眠后,是否还保有这一世的记忆。但我愿意相信,那些深刻而清净的痕迹,那些善的、美的、真的印记,是不会被彻底磨灭的。它们或许会转变成一种与生俱来的禀赋,一种莫名的倾向,一种没有来由的悲悯或智慧。
风又来了,阳台上的小鸟振了振翅膀,啾的一声,向着更远处的新绿飞去了,消失在融融的春光里。我望着它远去的身影,心里忽然有了一种释然。它是否记得我,已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这个春天,在这个小小的阳台上,有过一次安静的相遇。我给了它一把米,为它念了几遍咒;它给了我一阵清脆的啼鸣,和一个关于生命流转的、悠长的遐思。这,便是我们之间,结下的一段清净的缘法了。至于来生,那又是另一段故事,另一个春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