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树的轰然倒下

燕十三

      小时候家门前种着一棵芙蓉树，听父亲说，种下的时候是一棵小树苗，等它长大了，就好摭荫，好纳凉。待我七八岁时，芙蓉树已长得很高很大，青青绿绿，叶茂枝繁。阳光在它的叶子间穿过，在地上投下斑斕的阴影，枝叶长长地垂下，风一过，便摇荡起来，地上的树影便也晃来晃去。

      父亲在枝桠间绑起网床，又做了秋千。秋千是为妹妹做的，父亲郑重嘱咐，妹妹荡秋千时，我和弟弟得看着，如果妹妹摔了便哥俩一起受罚。邻里隔壁的小伙伴们来了，有时三三两两，有时成群结队，我们一个个的都爬到树上，有的双手攀着树枝荡来荡去，有的头下脚上，来个“倒挂金钩”，那画面看起来活像一群小猴子。我们在树下玩游戏，互相嬉笑追逐，又或者轮流躺在网床上，你摇摇我，我摇摇你，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夏天的夜里，我们就在树下乘凉，看着月亮，看着星星，看着一朵一朵的云儿走过。那风儿一阵一阵的吹来，拂着树梢，发出沙沙响声，似与母亲唱着的童谣应和，然后我们就在芙蓉树下甜甜地入眠，这是我们兄妹童年里最快乐的时光。

      然而世间的事情总是不会一个样子，比如快乐，往往与痛苦同行。母亲曾经三申五令，不准偷偷跑到野外的池塘里游泳，一旦违反，必“夹生打死”，因为每逢夏天，几乎都有小伙伴因为到池塘里游泳而溺亡，在没有大人的陪同下，小孩子是绝不能去的。但我们一群小猴子却总是偷偷跑到池塘里玩水，有时玩得兴起便忘记了回家，被母亲出来寻到，哥俩回到家中便得挨一顿打。有时早回，但也骗不过母亲，母亲用指甲在我的小腿上一划，就出现一条浅浅的痕，那是长时间在水里泡着，染了池塘中的淤泥造成的，于是又一顿打。

      我严重怀疑当年父亲种芙蓉树的初衷，并不仅仅是摭荫纳凉。因为母亲每次揍我和弟弟的时候，都用芙蓉树枝，它成了我兄弟俩挨揍的工具和帮凶，心里觉得父亲之所以种这棵芙蓉树只是为了方便揍我们。尽管妹妹也跟着一块“犯案”，但她向来不在受罚的“范畴”，都是因为两位哥哥的带头作用，这方面父亲和母亲向来如此坚定一致地认为。枝桠长长地垂下来，母亲只消一伸手便可折下一根小小的桠子，剥去树叶，然后便往我和弟弟的腿上屁股上招呼。每每于其时，所有因为芙蓉树带来的快乐顷刻间烟消云散，代之以“切肤刻骨”的疼痛与苦楚。但是打归打，思想却照旧，且坚贞不屈矢志不渝，仍然偷偷与小伙伴们去池塘里游泳，所幸命大，最终并没有出现意外，而像水鬼子一般的好水性，便是在池塘的淤泥里和芙蓉树枝的拷打下练成的。

      后来街道扩建，马路上所有的树木都要全部砍伐除去，不服从街道指示的就强制执行，并予以一定金额的罚款。当时有很多人家的门前都种有树木，或大或小，或高或矮，但以我们家的芙蓉树长得最为高大，是重点监督对象。砍伐芙蓉树的那天，街道居委的人在旁看着，父亲一言不发，拿着斧子将树上的枝桠砍下来，然后砍树根，到渐渐砍得小了些，就换锯子来锯。母亲在旁边看着，脸上全是黯然的神色，也不说话，只背转身去，抹着眼泪，妹妹拉着我的手，一边哭一边说要秋千。我尽管受了很多芙蓉树枝的“毒打”，但它陪伴着我兄妹三人的童年时光，它带给我们很多欢笑，很多快乐，我早已把它当作我的兄弟姐妹，我的家人，我完全没想到它将受到如此际遇，那一刻，我知道我将永远失去它，将永远不再拥有它。它轰然倒下的刹那，竟定格成为我整个童年乃至现在的记忆中最难以磨灭的影像。

豆豆蓝

芙蓉树的倒下就是再也回不去的童年吗？

豆豆蓝

想起小的时候，父亲对我也是这样的偏爱啊……哥哥也是一旁只有抗议的份。

燕十三

豆豆蓝 发表于 2026-3-28 09:46
芙蓉树的倒下就是再也回不去的童年吗？

能回去，闭上眼睛想一下就回去了。。。

燕十三

豆豆蓝 发表于 2026-3-28 09:48
想起小的时候，父亲对我也是这样的偏爱啊……哥哥也是一旁只有抗议的份。 ...

爸妈都是疼女儿的，像我们这些糙货，就得揍，哈哈哈。。。

婴宁

童年的一草一木，只要与之有牵连，肯定就成为一辈子都难忘的牵扯。

婴宁

这才叫娇养女儿，那个年代男孩子都是被呲哒着或是打着长大的。

风晴雪

燕十三写的这篇回忆
写得太动人太鲜活了
读完心里又暖又酸久久不能平静
文字朴实真挚却满是烟火气与深情
读来仿佛跟着作者一起回到了那个蝉鸣阵阵的童年
门前的芙蓉树既是夏日的阴凉秋千与欢笑的乐园
也是挨揍时的帮凶更是一家人共同的记忆载体
把童年的顽皮父母的严厉兄妹间的温情
以及树被砍伐时的不舍与心碎
写得细腻真切有笑有泪
细节生动如在眼前
情感真挚直击人心
平凡的往事被写得格外有温度有重量
满是怀念与动容实在是一篇难得的好散文

白之蘅

好感动

若依

燕大侠家是重女轻男，哈哈，应该也是宠着最小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