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眉眉 于 2026-4-4 21:39 编辑
我生活的这片区域,流浪猫太多了。它们不承认有主人,也不承认有边界,仿佛整片天地都是它们偌大的客厅。
先说说我家的小区吧。这里的流浪猫之多,到了傍晚简直像赶集。花坛边、车底下、垃圾桶旁,到处是它们游荡的影子。有一只身黑脚白的大胖猫,总蹲在单元门口的石阶上,眯着眼,任谁走过都不理不睬,俨然是这儿的老爷。后来我才知道,它之所以如此安闲,全仗着一个人的供养。
那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儿,沉默寡言。每天黄昏时分,他准时出现,手里提着一份猫粮。他走到花坛边的固定位置,蹲下身,把袋里的猫粮细细地撒在固定之处。“小黑”埋头吃时。他就在旁边静静地看,偶尔伸手摸摸小黑猫的脑袋,却从不抱它,更不曾带它回家。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约一年多。忽然有一天,小区贴出了一张告示,明令禁止投喂流浪猫。措辞很严厉,我不知这背后发生了什么故事——是有人被猫抓了?还是猫儿夜间吵闹引了投诉?又或者是那位喂猫人同什么人起了争执?总之,告示贴出之后,黄昏时分的花坛边再不见那个瘦高的身影了。
这让我想起学校里的猫事来。
我工作的学校,流浪猫同样不少。校园本是有围墙的,可这些机灵鬼总有办法进来——或从铁栅栏的缝隙里挤,或趁门卫不注意时溜,更有甚者,直接攀过墙头,身手矫健得像武侠小说里的夜行者。它们在教学楼前的草坪上晒太阳,在食堂后门等残羹,偶尔窜过走廊,把胆小的女生吓得跳脚。学校也曾想过办法,但总也捕不净。最后只好退而求其次,三令五申告诫学生:不能撩猫,不能逗猫,更不能喂猫。
然而十几岁的孩子,正是好奇心最重的时候,哪里听得进去?课间见着猫,总忍不住要伸手去摸。结果每年总要出几桩学生被咬伤的事。每次出了事,学校便紧急开会,班主任再回班强调,学生们老实几天,过后又故态复萌。如此循环往复,像一场打不完的拉锯战。
最难忘的,是我亲身经历的一回。
那天下午,我在心理咨询室值班。心理室在教学楼的尽头,平日里很安静,来的学生也不多。隔壁就是教务处,我忽然觉得口渴,便想着去接杯水。想着只离开一小会儿,便没把门关严实,虚掩着就走了。教务处也不远,来回不过两三分钟的事。
等我端着水杯推门进心理室时,眼前的景象让我着实吃了一惊。
一只黄狸花猫,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它坐得很正式,四条腿并拢,尾巴优雅地绕在身侧,端的是四平八稳。那姿态活像个国王坐在他的宝座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这个闯入者。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圆溜溜地睁着,一眨不眨地直视着我,那眼神里没有惊慌,没有羞怯,反倒有一种理直气壮的审视——仿佛它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而我这个不速之客打扰了它的清静。
我们就这么对视了大约有五六秒钟。我先是一愣,继而觉得有些好笑。这猫倒是会挑地方,心理室的沙发是整个教学楼里最舒服的,软硬适中,还铺着一条干净的毯子。它怕是早踩好了点,趁我出门的空隙,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
我试着向前走了一步,它没有动。我又“嘘嘘”地赶了两声,它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先往前伸伸前腿,又往后抻抻后腿,把身子拉得老长——然后跳下沙发,不急不慢地走向门口。走到门口时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神情仿佛在说:“这地方不错,我改日再来。”然后才一扭一扭地消失在走廊里。
后来我想,这猫大约常在这一带活动,早就熟悉了教师们的作息。它知道什么时候哪间办公室没人,哪把椅子最舒服。它不需要主人,不需要一个固定的家,它只需要知道这座楼里的哪扇门没有关严。对它而言,整栋教学楼都是它的领地,我们这些来来去去的人,不过是它领地里的过客罢了。
说来也怪,自那以后,我便不大讨厌这些神出鬼没的家伙了。它们有它们的活法,不仰人鼻息,不寄人篱下,高兴了来,不高兴了去。我们这些自以为文明的人,定了许多规矩,画了许多界线,在它们眼里怕是可笑得很。猫儿不懂什么叫禁止投喂,什么叫请勿撩猫,它们只知道哪里有吃的,哪里暖和,哪扇门没有关严。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