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

网络小刀 · 发表于 2026-4-6 15:53

家族群里面有宁波亲戚晒着扫墓的视频，满山翠绿挡不住春的生机。坟头青草刚拔过，黑土地上有烧黑的纸钱合着气体上升的氤氲。

视频里有个乡音问小舅舅：明年来不来？

其实最小的舅舅也七十好几。前几年身体还撑得住，总是亲自去。他是个重亲情的人，母亲家祖籍宁波，目前只有她和小舅在上海。其余亲戚要么仙逝要么在外地。

小舅是单身汉，节假日也就借着踏青的名义会会亲戚。跟老家人唠几句家常。也请他们吃饭或送点小礼。这两年不行了，糖尿病引起视网膜脱落，看电脑大屏的字都看不清。气也短了，便只寄些钱过去，说是表个心意。

母亲看了群消息，没有片刻犹豫，说要给舅舅再添一点钱。舅舅推辞，说不用，够了。但母亲却执意得很，说最近几年他付出很多，像当年非要给弟弟买件新棉袄一样，半点不肯让。群里一直潜水的我，忽然觉得这小小一件事，把血缘亲情裹挟的如此浓郁。血缘这东西，如果你不重视，它就是远方那干涸的河；如果你重视。走近了会发现底下还有暗流涌动，每个人的关系都还相连。小舅也老了，不再能亲自上山拔草、点火，烧香，可那份念想没断；母亲更老，蹒跚着走小段路都觉得吃力。但生活中他们依然互相搀扶。

清明这些年，于城市里的人来讲是越从简了。早些年看到影视剧里扫墓的人早起备些酒菜，折了几箱几箱的锡箔元宝。带上全家老小，浩浩荡荡上山；如今有的是微信里互相报个平安，有的依然拖家带口出远门，可那情形怀念与悲伤的心情并不写在脸上，对年轻一代来讲，更是像去踏青郊游。有人说这是世道变了，生活节奏快了，没时间；也有人说，这是人情变淡了。可我倒觉得，从简未必就是冷淡。恰恰相反，当仪式缩水，剩下的那点心意反而更弥足珍贵。每次扫墓的时候肉眼可见的是一些疏于维护管理的石碑被拆到一旁。而一些壁葬更显凋零落魄像。毕竟，生活的纽带总是和活着的人相连。人再有孝心，也绝无可能祖宗三代以上追溯到民国、清朝的祖宗一直在扫墓吧！

舅舅寄去的钱，不是为了买什么排场，只是告诉大家：我还在，从没忘记是一家子人。母亲执意要添的那点钱，也不是为了还债，而是怕那条徜徉的河有一天也会干。
人到中老年，看得最多的就是衰老和离散。家族群里，也总是有意无意的分享各种生活的喜闻乐见。远方亲戚那一句“明年还来吗”，像风吹过坟头的草，轻轻一晃，就带出许多陈年往事。扫墓从简，或许是时代逼的，但亲情这东西，从来不在排场上。它藏在母亲那句不肯让步的给钱里，藏在舅舅推辞却终究收下的沉默里，也藏在我们这些后辈偶尔抬眼，看见群消息时心头那一暖。

清明过了，生活照旧往前赶。这仪式却是一年一度最郑重的对话——对活着的，也对走了的。

2026/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