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老物件】我的槐木棍

知临 · 发表于 2026-7-8 16:05

　　回老家的时候，我看到了我的槐木棍，依旧无损的躺在我少年时的旧物里，蒙了灰尘，像极了人潦倒时的模样。我擦拭它，发现它并没有朽坏，依旧有着那种坑坑洼洼被打磨后的粗大的光滑，这种触感让我欣慰。于是我便把它带到城市里来，放到阁楼上。我的猫一开始对它生了好奇，把它当做可欺之物，用爪子挠它，它轻细无重，只能躲躲闪闪，无动于衷。猫觉得无趣，便还安静于它。
　　
　　然而，在我的记忆里，它带着霍霍的生气，并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农村里的孩子，似乎有一种天赋的匠人气质，给几样工具，叮叮当当一阵子，就能造出一件匪夷所思的物件来。虽然可能奇形怪状，审美特殊，但基本正合其意。这种匠人气质在我们十来岁的少年中，尤其受到推崇，我从小学到初中，造出来的东西可以装满一箩筐，其中弹弓有十几把，链子枪有三个，各式飞镖几十个，还有三节棍，二节棍，红缨枪，以及一大堆泥塑木刻。这些东西样子并不俊逸，但却是我们那里孩子中流行的且买不到的稀货，所以我亲戚家的小孩每次来，都会到我屋里佯装徘徊，趁机偷两样宝贝回去，一开始我挺在意，总在他们每次要走时，搜他们的身，翻出来东西的时候，他们多数会哇哇装哭打滚撒泼，最后在我爸爸喝止下，大义凛然地赖走我的玩具。但后来，我慢慢脱去了幼稚，对那些玩物失去了兴趣，便由了他们光天化日下的盗抢。因此，除了缺头少腿的残品外，我的那些杰作基本都后继有人的。我的槐木棍能被留下来，纯属遭到了嫌弃，因为它样貌平凡，过了流行的时间，但更重要的是，我在棍子的脖颈处，歪歪扭扭的刻上了几个字“李大侠打狗棍”。我那些亲戚家的小孩多跟我不同姓，所以拿着这种有了名姓的棍子，总有当贼的感觉。我姨家小妹跟我同姓，但她留意到我的打狗棍的时候，说了句“这几个字太丑了”，便放弃了占为己有的企图。或许，对于棍子来说，我的丑字给他了足够的幸运。
　　
　　这条槐木打狗棍直径约有一寸，长约四尺，身材匀称挺直，是我三年级时的匠心之作。那时候的电视，每天除了烦人无趣的广告，就是新闻过后翻来覆去看不厌的武侠电视剧。那些奇幻的情节，就像一种洗脑，让大人们义气洋洋，让小孩子们痴迷跳跃。我们的心陷在江湖里，每天都有一种习武的冲动，这种骚动的需求催生了大量以授武为名的“武师”和“武校”，这种营生在我们这个“水浒英雄”的故乡尤其火爆。
　　
　　我们邻村就有一个汉子，早年在宋江武校当学徒，后来没有被选上武术表演团，就回家来务农了。而今遇上这股“习武风”，觉得是天赐良缘不能错过，于是在自家后院平整出一块地，置办了几根棍子和铁片刀，当起了教头。广告散到我们村时，让我们群情激动，万没想到有个大侠就隐藏在我们不远处，每天其貌不扬，驱牛赶马，埋身江湖等待召唤。还好学费不贵，家长们也认识这个品行不坏的人，于是我们好几个男孩子的周末，便被委托给了这个大侠。
　　
　　我们每个周末的早晨，都会走过四里多的乡野小路，去“师父”家学艺。师父也姓李，这一度让我觉得亲切，自以为他知道我们是本家，能对我格外照顾一下。然而，事实是，他并不理会名姓这些东西，因为他脑子简单，对好几个同时叫小明大刚的都分不清楚，他有自己一套命名方式，就像寺院里给和尚取法号，他根据特征给我们每个人都取了一个不同又好记的名字。所以我们站成一排，依次被取好了名字，被取好名字后要大叫三声自己的名字，以加深记忆。于是，庄严的一幕幕便发生了: “鸭子嘴！鸭子嘴！鸭子嘴！”，然后一片哄笑，那个被提名叫鸭子嘴的师兄稍有不满，又大声说:“报告师父，我有诨号，大家叫我狗蛋！”，师父大喝一声:“少废话，今后你只准叫鸭子嘴！”，又是一阵哄笑，那三声呐喊和这两阵哄笑就像一场授名仪式，是他自己深深记住了自己的新名字。随后的还有狗牙，猪尾巴，趴窝鸡等好多影响深刻的名字被一一发放出来，到我时，师父看了我三秒，说:“你就叫麻叶头！”…
　　
　　我的头是我爸给理的，因为有个亲戚送了他一把理头的推子，他不想浪费，我妈和我姐的头发他不敢动，他自己又不会给自己理，于是只能拿我的头来物尽其用了。为了不至于伤到我的头皮和耳朵，他还亲自向剪羊毛的王大妈讨教技艺，也算一个负责任的不草菅儿命的爹了。经过多次失败的实验后，他终于练就了可以让我稍微能见人的头型--长短不齐的麻盖头，从此，我终于脱下了“帽子儿童”的帽子。
　　
　　我们各自有了自己的绰号，虽然总有股子浓浓畜牧场的味，但掩盖不住初入武林的豪情，个个颐指气使，板着脸走路，称兄道弟，相嘲相贺，演足了自己江湖大侠的戏份。
　　
　　好在现实并不是演戏这么过瘾，两个小时后，我们就吃到了苦头。师父先教我们扎马步，这个像蹲坑似的动作看似简单，却充满了体型美学和肌肉力量学的学问，我们撅着屁股扎了半天，没有一个扎对的。师父便用他从师爷那里继承来的豪骂来骂我们，有几个竟然还被骂哭了。师父后来一看，哭可不成，被邻居听到不好，便用踢屁股的方式来阻止，这一招很灵，被踢过的同门们没有一个敢出声的，眼泪也都吓回去了，甚至胆小的在走的时候都绷着嘴，用手比划着问师父他以后能不能说话了，师父骂一句“有屁就放”，才能使他释然。我后来查过医书和武学原本，发现都没有记载过“踢屁禁口”这一招，所以应该也是师爷那边传下来的绝学。
　　
　　师父虽然身负各种厉害毒辣的绝学，却并没有征服所有人的心，第二周的时候，我发现只剩下一半的师门了。我原本也是不想来的，只是老爹的二踢脚比师父的还没有分寸，两害取其轻，我就机智的选择了武林之路，只来受师父的气。我们学了一个来月，从扎马步学到了挥拳，然后踢腿，还没有到打线滚子和翻跟头，就发生了惨痛的事。
　　
　　其实这事跟师父没有一点关系。那天周末的傍晚，我们村四个小孩从师父家回来，口渴的厉害，小三子灵机一动，说要去路边一个菜园里偷根黄瓜吃，那时夕阳西下，晚风细细，炊烟袅袅，正是做偷瓜贼的好时节，于是我们都附议了小三子的提议。那个菜园正好无人看管，所以偷盗事业进展的异常顺利，但我初为野贼，进错了菜垄，慌乱中摘了根苦瓜就跑出来了，其他三人都摘到了黄瓜，尤其小三子还摘到了两根，我用苦瓜跟他换一根来解渴，他竟然不肯，说自己是我的两倍渴，我在进村前把苦瓜丢在了沟里。惨剧半小时后就发生了，吃黄瓜的三个小伙伴刚回到家就肚子疼，然后倒地吐白沫，尤其是小三，很快就开始翻白眼了，村医说是农药中毒了，于是十万火急送到县医院洗胃，折腾了一天多才保住了小命。事情发生后，我爸紧张的不得了，把我扒光了衣服，仔仔细细的看我身体，就好像是个扁鹊，通过皮肤就能看出来“君之毒在肠里”。我告诉他黄瓜的事后，他才放下心来，惊喜交加地说了一句:“还是老爹我教育的好哇，我儿跟我一样品德高尚，不肯为贼，当然可以避祸！”，从此，在老爹的自夸下，我成了村里品德最好的小孩，我享受其中，只是偶尔会觉得有根苦瓜在背后指指点点。
　　
　　师父得知中毒的事后，提着东西来看望，还主动退还了我们几个的学费，老爹扼腕叹息，觉得是其他三个坏小孩连累了我成为一代大侠的天命。但我对这个天命深表怀疑，更对师父又深表遗憾。
　　
　　虽然我只学了几天武，但处处以武林人士自居，跟同学说话前都要先踢下腿或者扎个马步。后来觉得老是赤手空拳有碍大侠的斯文，便决定造一件兵器，一般的刀剑太过普通，没有看上眼的。当时《射雕》正在热映中，于是黄蓉的打狗棍首当其冲成了不二之选，之所以“不二”，是因为黄蓉古灵精怪，聪明而又发浓，当然“不二”；更因为当时我们班很多人把黄蓉视为女神，尤其男生更是视为自家媳妇，谁提一句台词就会面红耳赤，小心扑通通的跳，我如果拿出来了打狗棍，就能旁证我至少是黄蓉名正言顺的正房，引群雄侧目。
　　
　　二爷爷说，槐木是木中之鬼，天然带有煞气，所以我便把打狗棍的材质定义成了槐木。花了半天时间在树林里仰视，才找到一条中意的槐枝，我爬上树，用爸爸的小钢锯割下来，拖回家里，用小刀削去枝叶，削光灰皮，又好好修整了下头尾，拿着在手里试了试，呼呼生风，气势不错。我用刀尖在三寸的下方刻上了那六个字，便把它放到窗台上去晒，让它吸尽日月精华，祛呆祛苦。七天后它终于变得干硬起来，我便把它带到二爷爷木工的棚子里，用砂纸打磨它的身体，还给它刷了一层防腐的清漆。就此，我精心打造的打狗棍终于做成了。我每天放学后，会先拿出它来，在夕阳下学者电视里的情节操练，舞得呜呜作响，鸡飞狗跳。
　　
　　但是，令人遗憾的是，我的打狗棍从来没有打过狗，主要原因是我们村的狗奸猾异常，每次我拿着打狗棍在大街上招摇，那些路过的狗都点头哈腰，摇着尾巴，吐着舌头，一副自家人的模样；偶尔遇到个凶相毕露冲我吠叫的还是主人在场，我走过去跟主人商量：你的狗不乖，老冲人叫，我替你打它一顿吧？但往往得到的回答是：”你小子敢？！会叫的狗才是好狗！“。于是我只能扛着棍子抱憾离开。
　　
　　我们学校禁止携带”武器“入校，否则没收，所以我跟同学吹嘘了半学期我的打狗棍，他们始终抱着怀疑的态度，不以看待黄蓉正夫的眼光看我。有一次，一个家伙说他有一把”天涯明月刀“的宝刀，非常厉害，天下第一，能一把砍断我的打狗棍。我不服，大伙便怂恿我们带来比试一番。那天，我们都提前半个小时到学校外面，在学校外面的小树林里各自掏出了武器。他的刀果然很好看，跟电视里的一模一样，大家也赞叹不已，但明显是塑料玩具，他拿着胡乱挥舞了两下，动作很不像样，于是我放下心来，我扎着马步把握的打狗棍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各自捅了一遍，把围观群众吓出三米远，又跳起来踢了个腿，自我感觉很棒。那家伙等我练完，走上前来，捏捏我的棍子，说：你的也不错，要不我封你为天下第二吧。我说：胡说，我的打狗棍天下无敌，怎么能是第二，你那你的刀来，咱们比比谁结实。他拿着刀在我的棍子前比划一下，又说：要不咱们并列天下第一吧，但我的比你值钱，你那个使自己瞎胡削的，我的可是正经八百花好多钱买的纪念品。我反驳说：威力不在钱多，你还是砍我一下，我打你一棍，咱们看看谁的厉害吧。他想了半天，下了很大决心，才把刀收到书包里，不情愿的说：好吧，我承认你的打狗棍厉害，天下第一，咱们还是别比了... 上课前，因为我的棍子太长太明显，一眼就会被门口老师发现，所以我只能把它藏在小树林的一堆草里了，好在没人惦记它，放学后我就取回去了。但那哥们的命运就比较悲惨了，他后座的女生跟他有矛盾，正好发现了他书包里偷偷藏着的刀，就报告给了老师，于是不但刀就被学校没收了，他还被罚打扫走廊三天...
　　
　　我的打狗棍虽然没有打过狗，但也不是没有经历过战斗的，记忆最深刻就是那次与鹅的战斗。那日我提着它去找小三玩（二次为人的黄瓜贼小三），路过一个胡同口，发现一群鹅正伸着脖子在追阿芙，我豪气顿生，操起棍子就打了过去，几只鹅受了惊，拍着翅膀跑掉了。阿芙大受感动，说我是全村无敌，救苦救难的“驱鹅棍客”。我得意洋洋，觉得自己是比小李飞刀还帅的大侠，阿芙将来肯定要以身相许了。那天，我扛着棍子回家的时候，看着夕阳，想到并不漂亮的阿芙一定要嫁给我，忽然有了少年的忧愁，妈妈问我怎么了，我没有回答，我怕她知道我被一个女子赖上了，会担心的睡不好觉。后来有一天，我用棍子敲了阿芙家拴在村口的羊的头，被她在田里劳作的妈妈看到了，就骂了我一顿，被骂后我挺释然，心想:我跟阿芙的妈妈成了仇人，她不会把女儿嫁给仇人的。
　　
　　前些时，见到已为人母的阿芙，她说:哥哥小时候很淘，但很聪明(意思是说我学习好)。但她完全忘却了那件事，那群鹅，更是不记得我的槐木棍了。
　　
　　如今，我的槐木棍斜倚着白墙，在阁楼上发呆，思考着过去和将来的岁月。我想，我的槐木棍只是一条棍子而已，削去了皮，赤裸在这人世间，已经不欲给人伤害，也不欲给人扶持，安安静静的做着一块忘记燃烧的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