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文】记忆蛋壳

来深 · 发表于 2023-5-17 20:44

回忆是艰难的，甚至是痛苦的，特别是当时过境迁，人生若只初相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纳兰容若的词，每每读起，每每都陷进无尽的悲里。但世间万物，大致若此，都敌不过时间的洪流。时光足以留住一切人和事，也足以改变一切人和事，对于一个小地方发生的小概率事件来说，更是如此。真的就这样开始回忆了吗？直到白发苍苍再不回头？我这样问自己。极目四顾，没有答案。只有阵阵涛声，不由自主地要惊涛拍岸。闭上眼，就让一切滚滚而来吧！哪怕他们转瞬又呼啸而去。。。。

（一）
我一直都在强调自己要在生活中极尽开心，而且万不可装做深沉和悲悯。但就在这段曰子，从自己看到自己一幕一幕的经历时候，泪水还是差点夺眶而出。很小很小的时候，我就想着长大。想长大很有力量，当然也有很多梦想。长大以后，可以给那些梦想盖一幢房子，把他们装进去。十三四岁的时候，学会了抽烟。其实，我也知道抽烟很不好，只是觉得吸烟是一种长大了的标志。那时，有个堂哥，当着伯父伯母抽烟是那么的理直气壮，我很羡慕他。觉得我要到了他那个年纪，就可以完全自主地左右自己的生活，而不用去理那些约定俗成的法则。堂哥那年十七岁。
等我到十七岁的时候，很多人说我少年老成，可我还是觉得不理想。因为，我依然受着叔叔的严厉管教。抽烟——依然是一种带有背叛与刺激的方式。相反的，并没有十三四岁时我想的那么天真，我活的并不洒脱与自主。在学业与初懂的友谊、亲情甚至爱情的河里慢慢地挣扎，筋疲力尽地往前爬。与以前不一样的是不再把羡慕、喜欢、讨厌、神往、憎恶等等神色都开诚布公的挂在脸上。周围有人说，这是成熟。
我觉得成熟有种沉重感，就象一只负重前行的蜗牛，爬得很吃力，但本身并不觉得，反而很认真。认真得可敬。然后是十八岁，十九岁，二十岁……流诸于笔端的便少再有慷慨激昂的文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平淡淡的情结。

  二）
   后来，工作一年后，我来到YC这块土地上再次拿起书本。YC人的淳朴和自足感很明显。他们没有WH人的急迫和尖锐。他们象一块植被丰满的泥土，塌实而皮稳。
　　在学校里，我才觉得自己的脆弱。人是人的原因，却不是人的结果。永远抵抗不了超出体能之外的东西。那个时候，我的班长很照顾我，我经常在夜里发烧，头疼。他总是会醒来，把我背着往医务室跑。我问他，为什么每次都知道我发烧呢？他咧着嘴笑，睡着睡着就梦到你在哭，所以就醒了。好几次，不轻弹的泪水就差那么一点点夺眶出。
　　新学校进入三个月之后，我们分开了。什么也没来得及留下。那年底，因为他家庭原因他丢掉了书，卸下了知识，回到了他的家乡。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刚到学校的那会儿，我很思念他，甚至超过了思念我的父母。过了几个月，心却沉淀下来，偶尔想起，心便微妙地甜一下，以为刻骨铭心的情义就这样被时间抹淡了。这世事来了又走了，又有什么能被人永远记住呢？也许我们整个一生里面，只有那三个月的相处，我没有记住他的通讯地址，也没有告诉他关于我自己的任何讯息。在以后的时间里，我会记得他，便觉得是最好的结局。
　　也许，在许多年之后，我们能一起吃顿饭，好好地聚在一起。不会说很多话，只是平淡的问问，有没有再在夜里发烧，有没有再在梦中见到我哭。享受这种温暖的情谊，便是符合我们彼此性情的方式。
　　所以，当我清晰地看到我和班长之间这条由高到低的下滑曲线之时，我就明白了，花开固然是美丽的，可结果呢？迟早是要败的。无论是情人手中的玫瑰，还是山坡上的野花，浪漫或是平凡，最后都成为一坯土、一堆肥而已。
　　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在暗暗提醒自己，对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要太投入。和每个人之间都保持着平行的距离。一旦靠得稍近，有相交的可能的时候，我都会想起我的班长，想起很多很多由激情转为黯淡的事实。于是，我保持着若即若离、平行的方式，只是分相距距离的远近而已。
这样的心理很不健康，以致于我总用挑剔的眼光去看人和事。这样看，总觉得所处的生活和我想象中的差距太大。但是缺陷在哪个地方，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有些不足之处。
   这一年，我们学校出了两件事。一件事是一个学生居然出了一套小说集，取了一个很美很美的名字。全校轰动了。他的名字很普通，大家都叫他小帅。我和他没什么接触。被太多人崇拜的东西我都喜欢嗤之以鼻。也许是一种纯粹的嫉妒心理，这使我在很多时候越来越淡漠。连小帅的书，我都有一种厌恶感，懒得买了来看。这些珍藏的自以为是的过往，在不长的曰子里竟都慢慢沉淀了。
还有一件事儿，也是小帅闹出来的。具体的经过，被学校艺术化的处理之后谁也闹不清到底是什么事。知道ZX的都是些老师，象我这样的学生无权知道，也根本不想知道。
开小帅批评会的时候，我去了，坐在后排。小帅耷拉着头站在主席台上，隔得太远，连相貌也看不清。只是看他有些无助地杵在台上，我莫名其妙地就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感觉。但是后来，小帅作检查的时候，我不由地又低沉了。小帅的语调富有磁性。更难得的是他居然滔滔不绝的讲了二十来分钟，楞没让我听出他到底是犯了啥事。但是他的检查作得太好，老师们都大摇其头，而我们这群学生，都恨不得拍手鼓掌。连我也不例外，事后，我惊异于自己会融入流俗之中，投入了一篇检查里，羞愧不已，恨自己自制力太差。
除此之外，心底深处，不可回避地对小帅有了钦佩之情，认为小帅是个热爱生活的人。而我，只是徘徊在边缘的冷眼旁观者。小帅虽然由辉煌走向没落，但至少他是许多人心里中的英雄。他有欢声、有笑语、有激情，尽管有悲哀、有失意、有沉沦。但他的生命很多采，而我呢？很清醒、很理智、很骄傲，但又很孤独、很徬惶、很郁闷。
除了那个深夜里背我去医务室的班长外，我竟然会被一个从不相识的人感染，这真让我悲哀。但我又不得不痛心疾首地承认了这一现实。
许久以来我都只生活在自己的梦想里，不停地追逐又不停地废弃、扭曲甚至毁灭，在这追逐中精疲力尽且一片空白，梦想也终于支离破碎。我只好用不太灵巧但颤抖的手，将他们缝补起来，缝补得无限复杂。我希望这种复杂能慰藉我的失落，实际却变成无言的诠释，赤裸裸。然而此刻我终于发现所有的复杂精致的梦想都是纸制的，在一个真实的小帅的检查的冲击下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简单纯净的我。觉得些恼怒，继而又感觉轻松，感觉幸福。就跟那时渴望得能长到十七岁，能当着大人们抽烟的感觉一样。男孩总是想变成男人，又想变成孩子。似乎，这都是一种责任。

。。。。。。。。。。。。。。待续。。。。。。。。。。。。。

来深 · 发表于 2023-5-17 20:44

本帖最后由来深于 2023-5-17 20:53 编辑

三）

   当我感慨完这些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轻盈了，透明了，满溢了，可突然一下又坠入了极度的虚无和恐慌之中。
   没过几天，我便买了他的文集，封面上有他的照片，他的眼睛很特别，这样的眼睛，透露出他的许多秘密，我看到他心底的皱纹了，一瞬间就看到了，真的。
   看过他的文集，我想我突然了解了这个传说中众说纷芸的小帅，他的飞扬和他的忧郁。他应该象海一样，表现是波澜壮阔、惊涛万丈，心里却温柔宁静，像个受伤的孩子。他的才情四处蔓延，却找不到出口。那个安静沉稳的小帅，竟和我一样，这就是我们深刻的悲哀所在。
　　从此，我常常想着我们有一天会不经意的相遇，并且会发生故事，就像武侠小说中的浪漫结尾，相识于江湖又相忘于江湖。
　　也许是生长环境养成的一种习惯，总爱跳出自己所处的角色去观察自己，这种习惯让我很害怕，只有夜里入梦时，才是温馨的所在。而白天，我总把自己伪装得很好，心里时时常常保持着紧缩状态，在这个相互依赖、相互鄙夷的生活空间里，我把睡梦看成一件相当美好的事。
　　这天的睡梦照例又梦到了我的班长，由班长又变换作小帅，小帅的模糊面孔让我怎么看也看不清。恍惚之间合为一个清晰的我的脸孔，看着他长着我的模样在睡梦里挥毫煮酒豪气冲天，我的心从未有过的一阵轻松和惬意。
　　后来我被送进了卫生室，在这个梦到小帅的夜里，我再一次地发烧了。
　　学校的医疗体系制度相当严格。有病得先到卫生员那儿，卫生员属于神医一列，极其厉害。不管什么病，都给药二三片了事。像我这样的顽症，他也束手无策。而卫生长，早已不知去向，据说是调走了。又据说，他诊人诊得以人度己，也病得不轻，只在旦夕了。所以，我一犯病就直奔卫生室，卫生室的医疗水平已经上升到了能治疗感冒。奈何我的病远远不止感冒这么简单。所以卫生室开出了转诊单，又到校外诊所就诊。
　　校外诊所则更不简单，治好过骨折，当成了傲世的本钱。恨不得我也是骨折，可惜，我没有骨折，校外诊所又开出了转诊单，又得坐车到一个市医院。
　　奔波两三个多小时，到了市城，这个更上一级的医院确实比校外诊所厉害，经过了一系列的检查，下了定论，要到更上一级的医院才能治疗，一打听，更上一级的医院离此地尚有一百公里。
　　连校长对我十分关心，派人专送了去一百公里以外的医院这个高级医院非同小可，光住院大楼居然有十四层高，里面的医护人员也跟着沾了光，个个脸上一副傲视群雄的模样。
   住院的日子和学校的生活不可同日而语,住院的舒适是我始料不及的.送我来的老师临走前万千叮嘱,万不可犯错误-----这种错误大家心照不宣,我一看老师的表情就知道，送走老师的背影，我在心里兀自冷笑了一回。
   病房很宽敞,目前有两个人，一个是大学生，一个是我，入住的当夜,我们就成了莫逆.当时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当学生的或多或少有着共同的苦难经历,这一点会让很多同学在短短的接触里就能相濡以沫，我也不能免俗。
   住院的日子天高云淡，每天可以接触的有很多护士和医生，除开治疗，外出也很方便,渐渐地熟悉了病区的环境，开打针和接受各种检查，思考成了我的全部。
   回顾自己的学生生活，犹如一枚不可解剖的蛋，把壳打破，汤汤水水一塌糊涂，我的思想很灰暗,自以为极少有阳光能够照进去，就象走在街上,看着衣着光鲜的行人，我常常会想，鲜丽的衣服之下，会不会有大片大片溃烂的皮肤。
   没过几天，那位大学生出院了，我尽量酝酿出依依不舍的气氛，一直送他到楼下，说了很多珍重再见常联系的话，他的背影从我视线淡出的时候,我居然有了一丝冲动，从楼下回病房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种冲动的根由,没有理出个头绪。
   入夜了，月色如银，天风浩荡，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忽然觉得，在这里或许我会找到那个梦境,那个温暖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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