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试探
晚膳后，太妃身边的大宫女晚晴满面含笑走了来，燕笙便笑道：“大晚上地，这个时候你怎么倒有空过来？”
晚晴向里面努了下嘴：“太妃有事请王爷过去呢！” 燕笙向屋里瞄了一眼：“王爷刚看了会儿书，这会儿子正看棋谱呢！太妃今儿陪了荣府的老太君一天，难道还不累吗？”晚晴不答，笑盈盈地走了进去，见他正手执一卷看得正入神，屋内燃着檀香，细细地极是醒目提神，四下里静悄悄地。
晚晴也不敢惊动，轻声道：“王爷，太妃说请王爷过去说话儿！”水溶并不抬头只是“嗯”了一声，晚晴见状转身悄悄走了出来，燕笙便向她招手笑道：“你先别急着走，上次从你那儿拿的花样子，总想着有闲了给你送去，偏偏成天一堆的琐碎，总是忘了，正好你捎回去罢！”说着忙拉着晚晴到了自己屋里将花样子拿了出来，晚晴接在手中。
这里水溶已经换了衣服，晚晴忙随着水溶来到太妃处。太妃的正厅内，一道雕着碧桃的巨大的紫檀木屏风赫然而立，影影绰绰地，太妃此时正微阖着眸歪在榻上，四周鸦雀无声，只有一个小丫鬟在一旁轻轻地捶着腿，地下的大铜炉里燃着淡淡的百合香，丝丝缕缕地闻着让人心静神和。
今天陪着南安太妃和贾母等游乐了一天，身子未免有些酸。听到轻微的脚步声，太妃慢慢睁开了眼，水溶清然而来，恍惚间，太妃仿佛又看到了先王的影子。太妃一怔，随即回过神来，目光有些复杂地看着水溶近前。三个儿子里，唯有水溶是最象先王，不同的是那份眉宇间的清冷，先王水拓性情温厚，这一点上水鲲倒是很象，想不到一晃先王竟去了十几年了。
看着水溶行了礼，然后落座，太妃犹暗自感慨。水溶轻声道：“这么晚了，母妃也不歇息，唤儿子来，不知有何事？”
太妃打量了一下水溶，慢慢地收回视线，丫鬟奉上茶来悄然退下，太妃半晌缓缓地道：“还不是你的亲事！”见水溶闻言神情一暗，太妃叹道：“如今丽棠去了也有一年了，你总该考虑一下，一个人总不是回事，我们这样的人家，你这身份地位，身边没个人怎么行，外人看着也不象。”
听了太妃的话，水溶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淡淡地道：“让母妃操心了，此事不急！”看情形不为所动，太妃了解水溶的个性，小时候性子还没这么冷，如今大了总是这么一副淡淡如水的样子。
她微一沉吟开口道：“丽棠的事，你心里是不是还在怨我，怪我没有照顾好她？”水溶轻抬墨眸，看了看有些内疚的太妃：“母妃多心了，死生有命，富贵在天，有些事儿子明白非人力可为。丽棠的事，怎么能怪母妃呢，是她自己没有福气！
”对于自己的那个王妃，水溶似乎并没有太深的印象，想到她平素在自己面前那份小心谨慎，心里便有股不舒服的感觉，虽是如此，水溶心头仍浮起一丝的歉意和内疚，都道生育是道鬼门关，此话不假，别说自己当时不在府中，就算在，只怕也帮不上什么忙。但水溶却一直认为，如果自己在，或许会减轻一点自己的内疚，自己平时就疏忽了她。
太妃微微叹道：“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话说回来，人去了这么久，你也不能总这么孑然一身！”水溶似是不愿意纠缠这个话题，他用茶盖轻轻拂着杯中的茶叶，微垂了头，两道英挺的眉微微蹙起：“母妃，这缘份的事随它罢，儿子的情形，外人不大清楚，母妃还不知底吗。再说罢，不然倒是害了人家姑娘！”
太妃一皱眉，似是对他的话有些不以为然：“明畅，那签上的话，信则有，不信则无，你岂能当真，俗话说命由天定，事在人为，有些事，并非不能扭转！”
见水溶默然不语，太妃复挑挑眉道：“我虽是一介女流，也不相信这些，人的命也不是一成不变的。这天地阴阳调和，亘古不变，难道以后你就再不娶了不成，让外人听了倒笑话了。再者，总这么拖着，你也该想想这延续香火的事，鲲儿比你还小七八岁，如今鲲儿媳妇已经有喜了，不是我戳你的痛处，如果不出意外，只怕那个孩子已经会喊爹了。”说着太妃的神色一暗，看情形颇有些遗憾。
水溶似是不愿意提及这些事，但当着太妃的面又不好说什么，淡淡地道：“人的命罢了，谁也料不到会出那样的事。”
太妃状似有些忧戚：“你总这么形单影只的，堂堂的王爷只怕会惹人嚼说，我想，还是挑着投缘的，选一个，什么命啊运啊的事且放在一边去，我就不信上天如此不公，都道是好人有好报，先王和姐姐也会庇佑你的。所以，你还是早作打算的好，趁早挑一个自己喜欢的，不然，哪天皇上要是来了兴致，给你指上一个，你也没法！”
太妃说得口干舌燥，但水溶仍是模棱两可，太妃见他没一句痛快话，也没精神了，只得无奈地摇摇头，话说尽了，心也操到了，自己这个当后母的只能做到如此了，自问是对得起先王夫妇的。
从太妃处出来时，已经起了更，夜风吹来，吹动他的袍角，水溶不由打了个寒噤，月色犹寒，如水般倾泻到府中每一个角落，早晚，还是有些冷地。府中的一切均静穆着，似在无言地诉说着什么，黑发在风中微拂，水溶站在回廊尽头，心头犹如塞了一团乱絮，只觉得有点堵儿，他从没象现在这般烦乱过。月光照在他的身上，眉宇微蹙起，身影显得孤单，他静了静神，向自己的院落走去。
经过一处院落，他不由停了下来，那是他已亡故的王妃所居之处，他不由想起那个女子，说不上对她有太深的感情。自己对她的印象很淡，淡到，几乎想不起她的长相，或许这是他的疏忽，但并非他的本意。她是母妃为自己择选的，他曾报着希望，但是，不知为何，那个女子似乎很怕见到自己，犹如鼠儿见了猫一般，根本没有夫妻间相处的自然和随意，久而久之，他便厌了。
只要一想她，眼前便现出一个有些惶恐的面容。想到那个如枷锁一般的签语，他便有一种无力感。虽然外人眼中口中的他，年轻有为，但只有他自己才清楚，自己如今早已经是沧桑如雪。如果嫁了别人
，或许会是另外一番情形。对于自己的将来，他不报任何奢求，也许上天注定自己要孤独。半晌微微轻叹一声，仰头望着天上清冷柔和的月，良久，方缓缓向自己的院落走去。
2023.11.30
by 婴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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