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歌不辍——乱造卷二高考作文

微光。glimmer · 发表于 2026-6-8 16:21

我本是一根断弦，蜷在荒园的苔阶下，锈迹蚀透了肌骨，连风都不肯为我驻足。
我本是一盏枯灯，芯烬成灰，油凝如泪，守夜人早已消逝于长夜。
我本是腊月冻土里的一粒麦种，乱石覆压，深雪掩埋，以为自己再也等不到惊蛰的雷。
是你，自迢递的岁月深处走来，步履轻而稳，衣袂沾着前朝的霜。你没有言语，只是弯下腰，将我拾起，将断弦拧紧，将灯芯拨正，又将那一粒麦种上方的碎石轻轻移开。因为有你，我一次次重新开始，一次次重新成歌。

那一年，你我相遇于陈蔡的荒野。粮绝七日，弟子们相继病卧，有人已在暗地里叹息道穷。你端坐在那株半枯的桧树下，将仅存的一盂粥羹递给了高烧的子路，自己却抱起琴，十指裂茧，弦丝割破了掌心，鲜血一滴一滴洇在桐木琴面上。我问你疼不疼，你没有答，只是低眉，将那支《猗兰》从头弹起。琴声粗粝，甚至偶尔失准，可那一刻，荒野上的虫鸣与风声尽皆寂然。曲罢，你淡淡地说：“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多年以后我方懂得：你不怕饿，不怕困，你怕的是胸中那根弦忽然松了。因为有你，孔仲尼，我才知道人可以贫到四壁萧然，却可以富到为天地抚琴。

那一年，你我相遇于汨罗江畔。你怀抱的石头比江水更凉，可你眼底的火焰，比任何夏日的骄阳都烫。我问你欲往何处，你说：“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我问你清与醒又有何用，你望向江心，声音很轻：“那里沉着一件不该被淹没的东西——我先跳下去，后来的人才能捞起来。”言罢，纵身一跃，水花溅湿了岸边的杜若与芷兰。两千年来，每到端午，还有人向江中投下角黍。我不信那些米粒能喂饱鱼，我只信，你跃入的不是江水，是“源”——一个文明最幽深的源头，纵使泥沙淤积万年，也永不枯竭。因为有你，屈灵均，我才知道有一种清白，不是为了活下去，而是为了让后人记得什么叫做“活着”。

那一年，你我相遇于长安的残垣之间。安史叛军的刀光映着垛口，你被困在沦陷的都城，鬓发比秋日的荻花白得更快。你蘸着泪写下“国破山河在”——那“山河在”三字，分明血泪为墨；山河明明未改，可山河下的人呢？后来你漂泊成都，秋风卷走了茅屋顶上的三重茅草，孩子们蜷在被中瑟缩。你拄着藜杖立于柴门之外，冷雨湿衣，心中念的却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你这一生，从未住过半间广厦，一辈子都在寒风中发抖，可你胸中的那团火，暖得足以捂热整个盛唐的落日。因为有你，杜子美，我才知道真正的温暖，不在衣裘之厚，而在心头的恻隐有多深。

那一年，你我相遇于零丁洋的波涛之上。楼船倾覆，山河破碎，你戴着枷锁立于元将的艨艟船头，腥咸的海风撕扯着你的青袍。元人许你宰相之尊，只要你轻轻颔首。你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讥讽，也没有悲愤，只有一种极安静的、澄澈如深秋湖水般的坦然。你在纸上写下“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一笔一划工整如平素临帖。临刑前夕，刽子手问你还有何言，你说：“南边在哪里？”有人指了方向，你便朝着故土郑重地拜了三拜。跪下去时，膝盖磕在冰冷的石板上，那一声不算响亮，却很沉，沉得像一座山。此后数百年，学堂里的塾师用戒尺敲响书案，童子们端坐诵念圣贤书。我不知道他们念的是什么，我只知道，你磕下去的那一声，成了后来无数晨读铃声的祖脉。因为有你，文履善，我才知道一根脊骨可以坚硬到何种地步——刀斫不断，岁蚀不腐。

那一年，杏花微雨，你立在颓墙下说：琴弦断了不要紧，心底的谱子还在，你一定还能哼出历久弥新的曲子。
那一年，新荷满塘，你蹲在水湄说：灯枯了不要紧，萤火会从草间升起，一只不够，便来一万只。
那一年，落红遍地，你踩着碎叶说：麦种埋得再深，连石头都找不到它，可它会找到向上的方向。
那一年，大雪纷飞，你呵着白气说：腊月再冷，冻不死根；根在，来年的春信便会顺着它攀上来。

我说：我本是一粒会被风吹散的轻尘，是一个个你——孔仲尼、屈灵均、杜子美、文履善，以及那些不曾留名史册却在破祠中替稚子揩过鼻涕的乡塾先生、在荒村里替老农挑过井水的白衣书生——是你们，将我从尘埃里捞起，捏作一块砖，嵌进那面唤作“华夏”的墙里。墙会斑驳，砖会风化，可只要还有人记得往裂缝里添一抔土、浇一瓢水，这面墙就不会倒，这支歌就不会断。

因为有你，我坚信相信：日月虽蔽，终能复明；江河虽穷，终能复通。因为有你，这支弦歌一定会在每一个最深最长的夜里，重新亮起来，暖暖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