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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燕十三 于 2026-8-3 09:44 编辑
若有人问我,在诸子百家之中,最爱又最善于抬杠的是哪个?我必认为是庄子。老子、孔子、墨子、韩非子等大腕多数会好好聊天,说些天下之道,微言著知,而庄子并不这样,他说话必先讲故事,并说得曲折迂回,离奇怪诞,而其中又极尽是非曲直反复辨证之能事,再经抽丝剥茧拨乱反正,最终可汇于正流,归于大道,一代先师宗匠,确乃实至名归。
在庄子的《齐物论》当中,有言“天下之正色”,所谓天下之正色,乃世间至美至艳之色,彼之例举者,乃毛嫱与西施。此二人同为越女,以绝世姿容并驾齐驱,若硬要将两人分个高下,似乎以毛嫱为胜,因为从以往的典籍记载来看,每当同时提及此二女,多以毛嫱名字先行,如《淮南子》中有云“今夫毛嫱、西施,天下之美人。”在《韩非子 显学》中亦有云“故善毛嫱,西施之美,无益吾面,用脂泽粉黛,则倍其初。”又有在《慎子 威德》中言道“毛嫱、西施,天下之至姣也。”可见毛嫱之貌犹胜西施。
到底如何个美法,如何成为天下之正色,其时人可见之,而后人不得见,只能从前人的片言只语中了解,再结合自身的臆想脑补,形成一个既清晰又模糊的形貌,所以她们的样子在每个人的心中恐怕都是不一样的。《千字文》中言道:“毛施淑姿,工颦妍笑。”其稍一皱眉,便百媚丛生,娇美不可名状;《神女赋》中又言:“毛嫱鄣袂,不足程式;西施掩面,比之无色。”实是举手投足之间,已美绝天下艳绝寰宇。不说其动作,就是某一部位亦令人意乱神驰,见东汉边让《章华赋》中云:“携西子之弱腕兮,援毛嫔之素肘。”庄子在《齐物论》中对二女的容貌描述更是出人意表,极尽夸张,即“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麋鹿见之决骤。”这便是沉鱼落雁一词最早的出处,而毛嫱便是这个典故的原型人物。
以庄子的性格,他要说天下之正色,必不从天下之正色开始,而从人之居人之食入手,他的最终目的是通过讨论这三方面的问题,去阐述万物共通的意义。《齐物论》中说人居于潮湿之地而易得痹痛之疾,而泥鳅却不会;人住在树上会惊恐,猿猴却不会,那么这三者谁才算是最懂得居所之道呢?人吃猪牛羊肉,麋鹿吃野草,蜈蚣吃蛇脑,猫头鹰爱吃腐肉,那么这四者谁才是真正懂得美味的呢?猴子把猵狙当作配偶,麋与鹿进行交配,泥鳅与鱼一起游动,毛嫱、丽姬,世人认为她们最美,但鱼儿见了却深深地潜入水底,鸟儿见了却高高地飞走,麋鹿见了撒蹄狂奔,这四者谁才算懂得真正的美呢?这通描述是王倪回答啮缺的提问,也就是“你怎么知道我的知道是不知道?你又怎么知道我的不知道是知道?”的问题,与“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子非我,焉知我不知鱼之乐。”的问题如出一辙。
这些问题再怎么辩论也辩不明白,再怎么抬杠也说不穷尽道不明了。我想,物之类同,便可以同类相较,物之不类同,便不可同类相较,老天爷弄个物种隔离确然是必要的,万物可同处而不可同类,便是这个道理。若万物都一种姿态一门心思,岂不是要天下大乱?彼若与我论,我必不论之,我是人,必观人之色,看毛嫔之媚,西子之颦;赏倾城之容,倾国之貌,尔之泥鳅与猴,飞鸟与鱼,不知我之所知,因我之居非你之居,我之食非你之食,我所好之正色非你所好之正色,反之亦然。咱们大伙儿同处一齐,同归一道,又各行其事,各有其好,井水不犯河水,如此甚妙。得空就饮饮茶,喝些小酒,见山是山,见水是水,看风来雨落,看花谢花飞,若真要弄个物我两忘,佛祖又说执着而心有所住,不得见如来了。不论了,且回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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