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深谙人性，也就无从谈起道德

海无边际

渡边淳一是写情感的小说家，他的小说《无影灯》却还揭示了一些情感之外的，关乎人性本能的一些深层次的东西。故事的框架其实简单，原本是大学教授，公立医院里优秀的外科医生直江，不知为何选择来私立医院就职，直江医生医术高超，外表冷峻，行事神秘，吸引了身边众多女性的关注，其中包括护士，患者，院长夫人，院长女儿，院长情妇等等，直江医师也与这众多女性都有染，后来又被发现经常使用成瘾的违禁药物注射，最后直江医生跳湖自杀，遗书中隐秘揭开，原来是身患骨癌绝症，所以用麻药和性来对抗潜在的死亡的恐惧。这种故事情节原本是三流通俗小说和影视剧常见的桥段，本来也没什么可说。不过渡边淳一在小说中所描绘的医院里一些日常故事，以及医生对待患者态度之间的冲突，却颇有一些耐人寻味的东西。

院长行田佑太郎开设的私立医院里有两名医生，一个是专家直江，负责患者初诊，拟定治疗方案及实施手术，一个是刚出校门不久的年轻医生小桥，负责接待复诊的患者，执行直江的治疗方案。两个医生之间，对人对事的态度有很大差别。

小说里描绘了几个很典型的医患之间的故事：

深夜，警察送过来一个急诊病人，喝醉酒后打架斗殴的年轻人户田，还处于醉酒状态，满脸是血，暴跳如雷，几个警察摁都摁不住，无法正常处理伤口实施缝合手术。大家都一筹莫展。直江医生检查伤口后，让警察把他关进厕所，等血流的差不多了，人也闹腾的没劲儿了，才给做的手术。小桥听说后，认为直江这种做法不人道，但又提不出合理的做法。

户田的朋友留下少许钱就没影了，几天后，钱花完了，直江医生嘱咐护士给这个人办理出院，可以转门诊治疗。正义感爆棚的小桥医生则认为这个人还有头痛头晕的症状，从医生的专业判断来说，不应该让其出院，跟年轻人聊过以后，发现他游手好闲，没有正当职业，也没有收入，就自告奋勇地垫钱给他做治疗，年轻人也应允尽快联系父母寄钱来。结果，户田住院期间不但不三不四地总是骚扰护士，而且，病愈之后也一声不响地不告而别了。


有一个年过八旬的病人石仓由藏，胃癌晚期已经转移到脊柱，无法再进行手术，也没有治愈的可能了。家人瞒着老人，老人还以为自己只是普通的胃溃疡，执意要求手术，认为只要切除病灶，自己就痊愈了。家人又不敢向老人说明实情，就恳求医院按老人的心愿做手术。直江提出办法，只做简单的腹部剖开，然后再缝合，就骗老人说已经完成了手术。小桥则认为这样欺骗病人是昧良心，认为老人手术之后，也不会病愈，自然就发现真相了。直江说，到那时候，老人自然就会从心理上接受这一切了。

手术后的石仓很高兴，身体也恢复得比较快，然而过了两个月后，病情就急剧恶化，病人也开始对自己的疾病心知肚明，不再提起如何治疗以及病愈后的打算了。临终前，石仓痰堵，直江让护士给老人换成升降床，可以坐起来一些，小桥认为没有必要，无论如何老人都会死，直江说，不能够让老人因为痰堵而突发性死亡，这样会给家属留下悔恨。患者的死期不在于早一周或晚一周，关键是怎样使别人接受。主要是让家属能够接受，至于患者本人，任何形式的死，其本人都是不会接受的。


当红的歌星花城纯子慕名来找直江医生做妊娠终止手术，为了害怕外界知道影响星途，恳请直江医生帮助保密。直江医生让医护人员对外都宣称花城做的是阑尾炎手术。因为没有特别叮嘱小桥，小桥就在接到一个自称是花城朋友的人的电话询问时，轻率地说出了实情。过后知道打电话的人其实是小报记者时，但还嘴硬，埋怨直江没有亲自跟他说明情况。

花城的工作日程拍得特别满，手术完第二天就又跑出去接受采访，结果在会场晕倒。经纪人见势不好，才为花城争取了几天的休养时间。出身工人家庭的小桥，对有钱人和艺人打心眼里看不上，对医院设置高级病房也满腹怨言，认为花城的身体没有必要住进最好的病房，跟其他人一样住几个人一起的普通病房就行了。

小桥认为，最好的病房应该让病情最严重的人来住，而不是让有钱却没有什么大病的人来休养。院长设置高级病房，就是唯利是图的小人。直江则说，设置高级病房不是院长的问题，而是因为有一部分人有这种需求。

患了血癌的上野老人，住进医院后，只能靠输血维持生命。上野和妻子千代没有子女，靠领政府救济金生活。面对高昂的医疗费用，千代打算去外面打零工赚钱，直江叮嘱她不要去，因为一旦发现千代有收入，政府就不会给到两个人的救济金。直江对千代直言了上野的病情，只是多捱过一段时间的问题。

因为没有收入来源，上野的医药费政府给全额报销。但是因为小桥在医师报告中根据实际情况说明了上野的病情已不可能好转，政府部门决定停止对上野的医疗救助。小桥眼看老人只能等死，后悔莫及，抱怨政府部门不近人情。直江却说，政府的做法没有问题，有限的资源，只能用在有救助价值的人身上。直江即将休假，嘱咐小桥给上野的输液换成葡萄糖加阿多那，只是看起来是像是在输血。小桥觉得这是弄虚作假在加速上野老人的死亡，直江瞪了他一眼，说：“活得时间长短并不是问题，问题在于是否能让他们接受这种死法。”直江说活得时间长短不如死的形式重要。

由此，两个医生关于人道主义开始一场讨论。小桥认为，不论任何生命，只要他能活，就得让他活下去。直江则说，医生也得学会成为刽子手，任何人都避免不了死，医生就是让人想通之后，帮助他死。

直江还说，医生并没有拯救任何人，得救的人们是因为他们有得救的能力，医生只是调动了他们的生命力。


得了骨癌的直江医生，在得知自己患病之后，离开大学的公立医院，在行田的私立医院里，他不断地拍摄自己骨骼的X光片，客观记录了自己骨髓瘤病情进展的情况，留给后人用作学术研究。为了缓解疼痛使用麻药，为了忘掉对死亡的恐惧而投身女人的怀抱，在即将瘫痪的前夕选择在家乡的冰湖里了此一生。

人活着有各种痛苦需要面对，能不能活得体面有时候不由自己做主；人终有一死，能够选择体面地死去，大概是人能为自己做的最好的事情了。


关于小桥与直江之间的争议，我个人觉得，只了解医术，不了解世道人心，是很难做好一个医生的。没有智慧的善良是立不住的，不能洞察人性，也便无从谈起道德。医生应该讲人道，也应该依法合规去行医，然而复杂的人世，千差万别的世人，常有的左右为难的处境，长痛和短痛的选择，只有心明眼亮，能够看清楚本质的人，才能实施真正的善举吧。而那些俨然真理在手，正义满怀，却对社会和人情缺乏最基本的了解的人，总让我觉得有些可怕。


渡边淳一本人是札幌医科大学的博士，授过课，行过医，对医院和医生的状态是很了解的，早期作品也多以医情为主，看得出他对医生的职责和生命的哲学都有过深入的思考。优秀的小说家总能透过故事引领读者也进行思考。想得越透彻，也许，能够面对的事情就越多。

青禾绿妖

有机会找这本书读一下。

青禾绿妖

关于小桥与直江之间的争议，我个人觉得，只了解医术，不了解世道人心，是很难做好一个医生的。没有智慧的善良是立不住的，不能洞察人性，也便无从谈起道德。医生应该讲人道，也应该依法合规去行医，然而复杂的人世，千差万别的世人，常有的左右为难的处境，长痛和短痛的选择，只有心明眼亮，能够看清楚本质的人，才能实施真正的善举吧。而那些俨然真理在手，正义满怀，却对社会和人情缺乏最基本的了解的人，总让我觉得有些可怕。
=======这段话太对了。

婴宁

医者父母心，医，不止是治病，更要治人。医生行医，更是人情世故。功夫在医术之外。

其实，中医里早就有不止治病更要心理抚慰的说法。中学时喜欢看书，看父亲的医书，里面有些古代的案例，说到治疗心理疾病的。

有几个印象特别深刻，其中一个是，一个三四岁的小娃娃，因同伴搬家而心生抑郁不肯吃饭，父母着急。医生寻问后，建议把小伙伴接来玩耍，后孩子不治而愈。

不系之舟

无影灯打开，人性的复杂多变，美与丑，善与恶就无处遁形了

海无边际

婴宁 发表于 2023-6-8 15:13
医者父母心，医，不止是治病，更要治人。医生行医，更是人情世故。功夫在医术之外。

其实，中医里早就有不 ...

是啊，其实有时候医生肯多说两句话，跟病人解释一下病情，都会起到很好的治疗效果。

海无边际

不系之舟 发表于 2023-6-8 16:18
无影灯打开，人性的复杂多变，美与丑，善与恶就无处遁形了

医院里最能看见人生百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