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厕

燕十三 · 发表于 2024-11-10 21:17

   大约在2019年，印度总理莫迪在全国发起“厕所革命”，誓要解决国内民众的“如厕”难题，虽有为竞选收买民意招揽选票的嫌疑，但也反映了印度人民对厕所的逼切需求，以及无厕可用的尴尬局面。衣食住行吃喝拉撒，无一不是民生大事，印度常以“强国”自居，但在厕所卫生这一块竟落得如此惨境，为全球所诟病。
   究其原因，是大多数印度民众受宗教信仰影响，认为在家中如厕是一种极不干净的行为，会违背教义亵渎神灵，只能在屋外便溺，女性在夜间一手提着灯火，一手拎着便壶外出，寻无人之地解手方便，但如是白昼，阳光普照众目睽睽，只能寻觅公厕，如苦寻不到，也只好找个偏僻之地解决；而一众须眉男子，不管白天黑夜，在大街之上小巷之中，甚至繁庭闹市，只要能取桩站定，即行便溺，一个个率性而为明目张胆，致使他们随地便溺的恶习与他们的恒河水一样举世闻名！虽说人有三急，急不可耐，但若换作中华上国之民众在外面陷入无厕可用之险境，必千方百计忍急负重，寻一四野无人之地，花树掩映之所，然后东张西望前顾后盼，确定周遭无人才开始方便，整个过程心慌慌又汗浸浸，断然不像印度人民那般“便”得旁若无人理直气壮。
   人类的智慧是无容置疑的，如厕这丁点大的事何难之有，早在数千年前就已解决。
   在距今约6000多年前的新石器时代，人们就发明了厕所，在住所旁边挖掘一个土坑，人蹲在土坑上面如厕，土坑装满排泄物后即进行填埋，然后再另寻他处依样葫芦。这种厕所虽然简单，但很实用，不但满足了人们在固定地方集中如厕，而且方便填埋处理，从侧面也反映了当时的人们已具备了相关的卫生知识与环境保护意识。
   到了周朝，厕所有了新的发展，那就是冲水厕所，如厕后用水冲洗，将排泄物冲到粪池里，起到清洁除臭的效果，比先前用沙土填埋又进一步。即使如此，人们对厕所的建造仍然十分简陋，且存在如厕风险，更有掉到粪池里溺亡的案例。《左传·成公十年》曰：“（晋侯）将食，张，如厕，陷而卒。”说的是晋国有一位君主，饭后如厕，不知是厕所损坏出了故障还是自个儿喝了酒，原因并无详述，此君不慎跌落粪坑，就此溺毙。想不到一国之君，竟然如此驾崩，实是出人意表匪夷所思，可见人行于世如履薄冰，危险无处不在，就连上个厕所也会掉了小命，这也让我想起年幼时用厕的景况。
   小时候家贫，住的是木屋，在海堤边一排排的挨着搭建，称为棚屋。没有多余的地方另建厕所，只在屋后置一木桶，用木料钉四张黑色防水塑料片，三片为墙，一片为门，将木桶围住，即为厕所，家家户户皆如此。那木桶约二尺高，桶口又宽，小孩子上大号必须前恭后倨，甚为不便，于是多数跑到外面解决。那时小孩子很多，成群结队，有个年龄稍大的俨然成为“带头大哥”，日常玩耍的项目除了玩玻璃珠、捉知了、抛石子、偷蕃薯等等之外，到池塘边集体拉粑粑也是必修科目。带头大哥振臂一呼，应者云集，齐刷刷往池塘边走去，我自也在随队之列，到了池塘边大伙一字儿排开，脱了裤子出恭。队伍里是有规距的，有乐大家耍，有事大家做，向无例外，拉粑粑也是如此，不管肚子里有货没货都得脱裤子蹲着，否则会被大伙儿看不起，更有“不要你一起玩了”的危险，于是有货的拉得酣畅淋漓，没货的装模作样，口中嗯嗯作声，以示不遗余力。
   其时如厕用的多是草纸，说实在的，家里草纸实在没有多少，大人们抽水烟得用来点火，初一十五还要用来焚烧敬神，小孩们外出拉粑粑是一律不带的，所幸池塘边有些枯枝和瓦片，于是大家就地取材，捡枯枝的捡枯枝，捡瓦片的捡瓦片，把屁股刮拭干净了事。有一次带头大哥捡瓦片刮干净之后蓦地斜身振臂，将手中瓦片向池塘水面上挥出，只听“嘘溜溜”一阵声响，那瓦片在水面上带起一串水漂，直至池塘对岸，这一手的确相当漂亮，圈圈涟漪之中散着一层层金黄之物。众伙伴齐声欢呼，平时打水漂都是沉腰扎马摆好姿势，这一回曲腿深蹲光着屁股，仍然打出如此高妙的水漂，足见“功力”非同小可！嘿嘿！没一两手绝活，岂能当带头大哥？！
   后来经过政府规划，把围绕着池塘的很大一块地分给各家各户，但地面与路面相差甚高，形成斜坡，各家须得自行运土填埋，填到与路面持平，然后盖房子。各家房子盖好之后仍没有在家中安排厕所，都把厕所搭建在池塘上，自屋尾开始打木桩铺木板，一直延伸到池塘水中，搭一个简易棚子，如此成为厕所，此后池塘上总有“叮咚、叮咚”之声此起彼伏，自是陆续有人如厕，秽物落在水中所致。池塘与大海相连，被一个坝口闸开，数天开一次闸，塘水与海水交换，不致形成死水，而污秽之物也流入海中。那塘上厕所乃木板所建，各家的木板质量不一厚薄不同，遇上身躯庞大者如厕，偶有木板断裂而掉落水中，谙熟水性的尚可自救，只当在池塘中洗个澡，虽有金黄之物漂浮四周，但无性命之忧；如落水的是个旱鸭子，只好手足扑腾大声呼号，其情状委实使人心惊胆战。现在那个池塘早已填平，换之以宽敞平整的马路与高楼广厦，当年小伙伴们结伴同拉的“壮举”不复再有，而带头大哥的绝活也只留存于记忆之中。
   至明清两代，如厕用具已构造得十分精致，一些富户人家的如厕用具更加做得高端大气上档次，雕龙描凤者有之，嵌珠镶玉者有之，极尽豪华奢侈之能事，其中最俱代表性的便是清太后慈禧的如厕用具，整体是一条大壁虎造型，以檀香木制作，壁虎双眼以红宝石镶嵌，虎腹中放置一木桶，也是檀香木制成，桶中放有松香碎屑，用以盖住污秽之物，不使臭气外溢，此外坐凳靠背扶手都有棉垫软衬，以宫廷绸缎包裹。慈禧如厕之时有数位宫女伺候，一个负责宽衣解带，因慈禧身上佩饰甚为繁多，解起来颇费些时间，古人称如厕为“更衣”，一来以示斯文，二来如厕时也确需如此繁复。一位宫女负责在手纸上喷水，慈禧如厕用纸为棉质细纸，宫女必须口含温水，将水吐在棉纸之上，使棉纸湿润变软，不致擦伤皮肤。但口含温水而喷是一门极高的技巧，如何喷得均匀，喷得软而不湿，湿而不破，须得经过无数次练习，所以宫中特设有“喷水培训班”，宫女们晨晚苦练，练得不好的轻则责罚重则杀头，如果擦破了老佛爷的屁股，恐怕得诛连九族，于是人人苦练不休，直至艺成出师，伺候老佛爷如厕，往后能否安身立命全靠这口中三钱水了。
   这是皇室贵胄富贵人家的作派，在寻常百姓中无厕可用的情况却甚多，《燕京杂记》中有提及清代的公厕是要收费的，一旦要花钱，很多老百姓就不干了，然后随地便溺，加上牛溲马尿，家中便壶乱倒，京师之地，秽臭重重，直冲霄汉。清朝如此，明朝也不遑多让，京城中也是满地狼藉臭气逼人，时有明万历进士王思任作《坑厕赋》针砭时弊揭其乱象，赋云：
“惟吾乡党之便便，几于夏屋之渠渠。贮以清泠，甃之文石，区以别矣，各适其适。紫姑是迎，淮南堪谪。虽香非金谷，难惊刘寔；亦无庸果下舞阳，用塞王敦之鼻。周寝庙而视其偃，管宁当为整冠；赋《三都》以需其次，左思不妨着笔。然而垄断者门如市，有贱丈夫焉；僻违者心似水，则亦君子之所可及。重曰：大畜小畜，解之时义大矣；一解两解，有所不用其极。”
既然是“赋”，必须引经据典，他这篇赋里至少包含了两个典故，一是刘寔，二是王敦。
   二者皆是魏晋时期的人物，其时骄奢淫逸之风盛行，豪门权贵的生活无不穷奢极欲醉生梦死，而彼此之间又喜炫富斗富，连厕所也成为攀比之地。有一天刘寔去拜访西晋富豪石崇，忽然内急，欲如厕，待进入厕所之后只见十余个婢女脸露微笑，手捧香囊环伺在侧，另有红帐大床、香膏香料等物，刘寔吃了一惊，以为错入内室，立马掉头就走，后问石崇，石崇说那就是厕所，刘寔穷苦人出身，如此华贵的厕所用不惯，于是另寻他处；王敦初娶舞阳公主为妻，一天进入厕所，发现一只朱漆箱子中装有红枣，心想厕所里也可以摆放果品，哈！新奇！于是把红枣吃个精光，又见一只琉璃碗中装着豆豆，也不管是什么豆豆，一并吃了。此事爆光之后被人哂笑不已，原来那红枣是公主如厕时塞鼻之用，以防闻到臭气，那豆豆是洗澡豆，用当时的洗澡粉制成。堂堂驸马竟如此馋嘴贪吃，吃红枣尚且情有可原，连洗澡粉也吃，这样教人家舞阳公主拿什么塞鼻，驱挡秽气，实在不成体统。
   王思任以这两个典故说事，借以批判上层权贵的家中厕所搞得如此金壁辉煌豪华奢侈，却不顾黎民百姓如厕之难，公厕也不多建几个，致使京师之地满街污秽，天子脚下臭气熏天。这种情况一直到清末大力建造公厕，严禁随地便溺，妥善管理粪便，情况才大为改善，比印度的莫迪老仙发狠建公厕早了一二百年，现在我国家家有厕所，再无古时之秽象，可是印度就算建了一亿多个公厕也没有收到什么良效，人们仍然随地便溺，于是政府又出新招，家中有厕的奖励五千块钱，但要拍照证明；政府官员的家中必须建有厕所，否则不发薪资；甚至下令民众前往公厕排泄，一次奖励一元。可惜仍然收效甚微，真个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而广大印度女性更是放出婚嫁宣言：“非家有厕所者不嫁！”目今我国男多女少，男子不婚指数不断上升，印度姑娘可以嫁将过来，虽然咱们并非家家有矿，但家家有厕，正所谓两全其美相得益彰，往后可以天天在家中施施然如厕，“如”得理所当然，正大光明；“如”得诸神含笑，众仙欢喜；不必再于茫茫黑夜手提灯火便壶，离家外出如厕，如此岂不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