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四）

燕十三 · 发表于 2025-6-23 11:40

   农历八月十六是祭海日，也就是中秋节后的第一天。

   在中秋节前所有船只已全部返港，渔船老板和各种行业业主，以及镇上有些头面的人物全都要捐钱举办祭海活动，因为要筹办会场，给县市里的领导讲话，要搭建戏台请戏班子唱戏，还要请神游街，置办各种彩旗飘色，聘请相关人员、购买各式物事等等，在在都需用钱。

   当然，捐来的钱款由大伯爷所在的管区监督保管，也就是说，由大伯爷监督保管。

   会场设在码头的东面，戏台在西台，北面摆一个大祭台，祭台外侧靠海一面斜斜插着三根竹杆，竹杆尾挂着三挂鞭炮，内侧台沿挂着红绸，台上一个大香炉，香炉两旁各有一尊烛台，祭台两旁各摆三只大擂鼓，地面上伏着一红一黄两头醒狮，舞狮队早已结束停当，只等开鼓。

   上午九时，游街队请神出庙，一色的后生小子，上身穿短袖薄恤，下身穿黑色绸裤，腰间绑一条红色绸带，脚穿白色运动鞋，肩上抬着各方神衹，后面跟着彩旗队、舞龙队、飘色队、渔家风情风俗队等各式队列。鼓手擂鼓，响声震天，各式乐器一齐吹奏，整条队伍如一条长龙，加上在两旁随行的群众，以及专门从外地赶来观礼的各方人等，浩浩荡荡，热闹非凡。

   走在前面的神衹下方有一只香炉，专供街道两旁群众上香，不一会香炉上插满香火，烟雾缭绕。大伯娘双手捧着香火，站在道旁。三伯爷带着他的越南婆娘，也捧着香火在道旁相候。等香炉经过三人便上前往香炉上插香，拜了几拜。

   自从三伯爷娶了个漂亮的越南老婆后，主动跟他打招呼的人就多了，连平时从不拿正眼瞧他的人也忽然跟他熟络起来，三伯爷心中得意非凡：“嘿嘿！谁说驼子就不能娶漂亮老婆了？你们长得比我驼子胜多了，可看看你们的老婆，嘿嘿！”

   游行队伍里有个绰号叫“肥鼠”的，跟三伯爷打趣道：

“三哥，这么早起来了？”

“是啊！是啊！”三伯爷应道。

“昨夜不累么？保重身子啊！哈哈！”

“死老鼠，要你管！要你管！”

  三伯爷嘴一裂，笑嘻嘻的说道。

  阳光照着三伯爷的烟屎牙，那牙虽然又黄又黑，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全镇子最有艳福的牙。

  肥鼠叫道：“不要跑船了，呆家里看好自己的婆娘，可别一不小心戴了帽子哪，哈哈哈！”

   三伯娘已来了好些时候，渐渐学会了一些本地话语，对肥鼠的话虽听不十足，却也听了七八分，红着脸对大伯娘道：“这个人，羞不知，说乱话。”她说起本地话来仍然有些不大通顺，好在大伯娘也能听懂，大伯娘拉了拉三伯娘的衣袖，说：“莫理会，这些人是狗嘴，长不出象牙来！”

   大伯娘心地仁善，是个好人，对这个来自越南的细婶关照有加。

   会场上所有领导都来了，管区书记对镇委书记点头哈腰；镇委书记对县委书记点头哈腰；县委书记对市委书记点头哈腰；大伯爷对所有书记点头哈腰。

   大伯爷深谙为官之道，这些书记全是他的大靠山，一山还比一山高，哪座山他都得拜，拜得好了他就好，拜不好了哪座山都能把他压死，所以拜山是大伯爷的必修课，他拜得头头是道面面俱到，他的位子也稳稳地坐着，土皇帝稳稳地当着。

   当大伯爷看着会场前挤得满满的群众的时候，就像看着一大堆一大堆的马鲛鱼，一大堆一大堆的马鲛鱼变成一大堆一大堆的钞票。

   大伯爷说了开场白，群众鼓掌；到管区书记讲话，群众鼓掌；县委书记讲话，群众鼓掌；市委书记讲话，群众鼓掌。然后散会，群众的手都拍肿了，也没拍来什么利好政策，依旧是“乘风破浪，继往开来”、“再接再励、再上新台阶”县里市里没什么实质性支持。

   会议已毕，开始祭海。

   市委书记走在前头，其他书记和大伯爷在后面跟着，相关工作人员在两旁开路。一行人走到祭台前，工作人员向市委书记呈上三支大香并点燃，市委书记双手擎着三支大香，高举过头向海面拜了三拜，然后把香插在香炉中，其余书记点红烛的点红烛倒酒水的倒酒水，接着燃放鞭炮，但这等“冒烟突火”的危险之事自不能让书记们亲为，只能远远离开，以防炸伤。

   鼓手们擂鼓，鼓声隆隆，一红一黄两头醒狮也舞将起来，游街队伍已到码头，舞龙队及风俗风情歌舞也各自进行表演。西边的戏台也演出粤剧，唱的是一本《三笑姻缘》，由市里的戏班子领衔演出，一时间码头上声乐震天人潮涌涌。

   这次祭海活动直到当天傍晚才结束。

   大伯爷送走各级领导后回到管区办公室，泡了一壶碧螺春，边喝边心里盘算如何处置捐来的钱款，该用的用了，剩下还有不少，如不把钱变成自己的未免太对自己不住，知道这钱压得越久越容易变成一笔糊涂帐，也越容易装进自己的腰包，到时以各种名目，相关人等都分一些，大家拿了钱自然心照不宣，余下的大部份也自然是自己的，哈哈！他想到得意处就哼起粤曲来。大伯爷喜欢唱粤曲，尤其爱唱《帝女花》，他手指敲着节拍，唱道：

“落花满天蔽月光，

借一杯附荐凤台上，

帝女花带泪上香，

愿丧身回谢爹娘，

我偷偷看，偷偷望，

佢带泪带泪暗悲伤......”

唱到这里忽然想：“那花旦真是漂亮，如果我能跟她对唱一段，那真是妙得紧，她那弯弯的眉，那含娇带俏的凤眼儿，那樱桃一样的嘴唇儿，嘿嘿！嘿嘿！”他接着又唱起来：

“寸心盼望能同合葬，

鸳鸯侣相偎傍，

泉台上再设新房，

地府阴司里再觅那平阳门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