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七）

燕十三 · 发表于 2025-6-26 09:22

   大伯爷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斜躺着，闭着眼睛养神，口中哼着粤曲。谢明走了进来，在大伯爷的耳边轻声说：“主任，梅娇的老公死了！”大伯爷一听，一翻身坐了起来，瞪着谢明问：“你说什么？梅娇的老公死了？”

“是的。”

“什么时候的事？”

“大前天。”谢明说，话音恭敬、低沉。

“确实？”

“确实。”

“他手术后不是好好的吗？怎么就死了？”

“这个......听说是吐血死的。”谢明说完，眼睛望着地下。

   谢明三十来岁，是大伯爷的下属，跟了大伯爷多年，大伯爷指东他向东，大伯爷指西他向西，大伯爷不便出面的时候他出面，大伯爷不便去做的事他去做，他是大伯爷最信任最得力的心腹。

   大伯爷心想：“难道我搞梅娇的事情给他知道了，气得吐血死了不成？嘿嘿！知道又怎样？死了又怎样？死了最好，一干二净，梅娇以后正好跟我。”大伯爷在管区一手摭天，横行霸道，就算梅娇把事情抖露出去也无所谓，一个女人家还翻得了天么？何况她还有事求自己，他正是利用这一点对梅娇为所欲为。但人命关天，如果这事因己而起，那对自己或多或少有些影响，于是问谢明：

“外边有什么风声吗？”

“好像没听见什么特别的风声。”

“尸体呢？”

“葬了。”

“你到梅娇家里一趟，看看她怎么样了，问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回来报我。”

“好的，主任，我这就去。”

谢明说完就往梅娇家走去。大伯爷让谢明过去主要是想看看梅娇的状况，探探她的口风，万一梅娇将那天的事情对人说了，也得想个法子应对。

   不一会谢明回来了。

   “主任。”

   大伯爷看着谢明，等他说下去。

   “我问了她几句，她不应，只哭泣。”

   “她什么也不说？也没提到我？”

   “没有。”

   “好，你出去吧。”

   谢明辞了出去，大伯爷心里犯嘀咕，梅娇的老公到底怎么死的？这事得弄清楚，如果真是因为那天的事，那得安抚一下梅娇，免得事情闹大。

   梅娇坐在院子里，她不知道坐了多久。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落在衣襟上，落在地上。不停竭的风一阵又一阵地吹，树上的叶子一片又一片地落，像梅娇的眼泪。

   她性情柔弱胆怯怕事，在大伯爷办公室里发生的事情她不敢告诉丈夫，自个儿后怕，心惊肉跳。

   那天大伯爷在她的家里对她施暴，她张口一叫就被大伯爷捂住嘴巴，大伯爷把她压在床上，像野牛一样的身躯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大伯爷在她的耳旁威吓她，让她拿不到赔款，要饿死她的丈夫，她流着泪反抗，但她推不开大伯爷，她终于无力，然后崩溃。

   大伯爷从她的身上爬起来的时候，她的丈夫在叫她，可是她听不见，大伯爷叫她去管区拿赔偿金，她也没听见，她的脑袋一片空白，全身发僵，眼泪像缺堤的河水，哗哗地流。

   梅娇的丈夫不闻人应，从床上翻下身来，爬到楼梯口向下张望，看见大伯爷从房间里出来，走出家门。他见大伯爷从房里出来，又不见梅娇，隐隐觉得事情不妥，于是高声叫唤他的妻子。

   当梅娇上楼扶起他的的时候，他一切都明白了，“杀了他！我要杀了他！”他气炸了胸膛，双眼尽赤，似要喷出火来。他没有了腿，用双手撑着楼面，向楼梯口爬去，梅娇把他紧紧拖住，不让他去。梅娇知道自家无权无势，丈夫又残废了，哪里敌得过大伯爷。他挣扎着爬到梯口，半个身躯悬在梯级上，他用尽全力扳开了梅娇，自己却从楼梯上滚了下去，一直滚到地面上。

   他全身疼痛，骨头像散了架，“杀了他！我要杀了这个畜牲！”可是他再也爬不动了，他性情刚猛爆燥，未尝受过这种奇耻大辱。在夜里他忽然呕血，鲜血一口接一口地吐出来，吐在地上，吐在梅娇的身上，然后大叫数声，就断了气。

   梅娇雇了道工佬（民间从事殡葬行业的人）埋葬了她的丈夫，她不想对任何人说，她觉得自己脏了，让人知道了会坏了丈夫的名声。

梅娇还在院子里坐着，风还在一阵一阵地吹，树叶还在一片一片地落，但她已经不流泪了。丈夫死了，自己活着有什么意思？丈夫没有腿，在阴间一个人孤零零的，她要去找他，去陪伴他。

   月光清清冷冷地洒下来，照着梅娇清清冷冷的身子，她走出家门，走向海边，走到海边的断桥上。海水黑黑的望不到尽头，海浪一波一波地撞着桥墩，一波一波地拍着堤岸，涨潮了。

   第二天有人在海滩上发现了梅娇的尸身，管区里的人来了，大伯爷自然也来了。

  “她老公死了没几天，怎么就自己跳海了？唉！可怜！”

  “好死不如赖活啊，咋这么想不开呢？”

  “还这么年轻，可惜啊！”

  “再找个人成个家不好吗？为何要寻短见呢？”

人们七嘴八舌，议论纷纷，管区的人请了道工佬来收拾梅娇的遗体。

   大伯爷有点心怯，毕竟是两条人命，如果真是因己而起的，那就很有些不妙了，不知梅娇留下什么证据或者遗书之类的没有，想到这一点，大伯爷有点心跳加速，额头冒汗。

   “啊！一定是她丈夫！是她丈夫招了她去！”人群中忽然有人大声叫了起来。

   “是，是，一定是她丈夫招她去了。”大伯爷随声附和，同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梅娇与她的丈夫葬在一处，坟挨着坟，她终于可以陪着她的丈夫了。

   大伯爷带着谢明走到梅娇的家里，让谢明在门口守着，不可让闲杂人等进来，自己到梅娇家里巡察一番，确定没有什么对己不利的物事之后，这才出来。回到管区办公室后弄了一张收据，写上梅娇的名字，收据上的钱款是十五万元，这就是梅娇老公的工伤赔尝款，这笔钱自然又落入大伯爷的荷包，一来梅娇夫妇已死；二来这笔钱并没有经过出纳的手，只存在大伯爷办公室的小金库里；三来她家中无别的亲属，只须说这笔钱已被梅娇生前取走即可，反正死无对证，旁人也不会多问，就算有人查问，自也搪塞得过去。

   大伯爷想起那天在梅娇家中的情形，这么好的一个娘们，为何就死了呢？心中暗叹可惜，然后哼着粤曲，到海堤上溜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