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十五）

燕十三 · 发表于 2025-7-4 20:00

   大伯爷，你读过圣贤书没有？你知道吗？孔老二有句话叫“不患贫，而患不均”，在赈灾款这块上跟你有交情的、私交好的、有些背景的、甚至看着顺眼的，你就多给，那些寻常的、贫弱的你就少给，可是少给的这部份人人数最多，也是最惨的，他们可是什么也没有了，船没有了，人也没有了，可是你发的钱只有鸡碎那么多，少得连逝者的后事都办不了，他们天天到管区投诉，天天堵你，可是你自以为一手遮天，横行无忌，县里、市里、甚至省里都有你的人，你把群众的呼声与诉求视而不见，于是人们联名去告发你，你的“靠山”都帮你压了下来。但群众的力量是巨大的，是契而不舍的，人们集体去上访，尽管你千方百计的阻拦，甚至软哄硬骗，威逼利诱，可是人们不吃你这一套了。

   上头终于要来人了，你听到了风声，你的“靠山”们也帮不了你，叫你好自为之，于是你心跳加速，冷汗一阵一阵地流，你的心脏病复发了，我给你治了十多年病，知道治不好，但高低把病情控制了，这会儿你又病了，而且比以前病得更严重，你的心脏跳得乱七八糟，一边咳一边喘，咳的是血红的痰，喘得夜里只能坐着，垂着两条腿，躺不平身子，渐渐地连东西也吃不下了，我给你吃些药片，你就稍好一些，但是你这辈子干了太多亏心事，贪淫好色，贪婪成性，杀人掠夺，残害群众，桩桩丧尽天良，件件罪该万死，你的病好不了了，因为你的心早就坏透了。

   上面来的人向你问话了，并且开始调查、取证、审核，然后你贪腐赈灾款的罪名坐实了，他们在你的家里搜出了八十多万现金，你的犯罪行为被办成了铁案，你一辈子都翻不了身了，完蛋了。

   你在牢里病得更重了，你睡不着，一闭上眼睛你就看见二伯爷，看见三伯爷，看见梅娇和她的丈夫，看见在海里淹死的人。你一睁眼他们就不见了，到了后来，你睁着眼睛都能看见他们一个个的在你跟前站着，然后他们全都向你围拢过来，二伯爷拿着枕头要捂你的口鼻，三伯爷的烟屎牙要咬你的脖子，梅娇的老公要敲断你的脚......你却一点也不怕，你在高声咒骂：“你们活着时我能弄死你们，我还能怕你们这些死鬼吗？”你一边咒骂一边气喘，可是不管你怎么骂，他们天天都这样向你围拢了来，捂口鼻的捂口鼻，咬脖子的咬脖子，敲脚骨的敲脚骨，你天天骂天天骂，你疯了。

   大伯爷，摆上台面的是你的贪腐罪，你杀人的事便没人知道么？

   外面都传崩了，说三伯爷是你杀死的，你以为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可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说这话的是与三伯爷一起落水的海员，你当时只留意身后的谢明和身前的三伯爷，没发现十余米外的这个船员，他泡在海里也已奄奄一息，但还没丧失意识，眼睁睁地看着你对大伯爷行凶，后来他给救援船救上船了，活了下来。事后他不敢往外说，因为只有自己看见，另外海难落水的人多数有死无生，何况不单是三伯爷掉了性命，还有好几个，他又惧怕你的权势，怕被你追究，又没有别的人证物证，怕落个造谣诽谤的名声，终于强忍不说，后来他喝醉了酒，对一个朋友说了，这样便一传十，十传百的传开了。大伯爷，这是你坐牢之后发生的事情，没人再怕你，因为你是个罪犯，你负了人心，遭了天遣，你杀三伯爷的事情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甚嚣尘上了，这真是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啊！

   大伯娘和二伯娘都惊呆了，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只道是谣言。后来大伯娘多方打听，寻根溯源，才找到那个船员，那船员已病魔袭体时日无多，见大伯娘找来，也不隐瞒，将当时所见情况对大伯娘说了，大伯娘心想大伯爷已在狱中，这船员也是将死之人，实无必要捏造事实诽谤他人，心里也就信了，想不到自己的丈夫竟是个杀人凶手，杀的还是自己的亲弟弟，心中滋味实难言说，她再往下一想，禁不住又心头大震，二叔呢？当时只有自己丈夫在二叔身旁，是不是二叔也是......二伯娘不敢想下去。

   关于二伯爷的死并无传言，这得去问大伯爷，大伯娘心里已打定了主意。

   大伯爷，你到底是死性不改，临死了还要害人，害的还是自己的妻子。

   大伯娘问你是不是你害死的二伯爷和三伯爷，你竟然认了，连带你对三伯娘和梅娇做的事你也认了，你不但没有一点忏悔的意思，还哈哈大笑得意忘形，仿佛你所做的这些事情是你这辈子的丰功伟绩。

   大伯娘面如死灰，心里凉得像冰，从头顶一直凉，一直凉，凉到脚趾。她觉得无法面对所有人，特别是二伯娘，她的丈夫是贪污犯、强奸犯、杀人犯，她没有脸面再活下去。

   过了一夜，大伯娘像老了十岁，她找到二伯娘，将事情对二伯娘说了，二伯娘听闻后只觉晴天霹雳，头晕目眩，想不到丈夫竟是冤死！可是大伯爷已在牢里，也病得快要死了，这仇如何得报？如何还丈夫一个公道？她思来想去，不禁放声大哭。

   大伯娘把儿女叫到跟前，叫儿女们不要去探望他们的父亲，让他们的父亲活就活，死就死，死了也不要替他收尸，他不配当你亲，更不配当人。当天夜里，大伯娘就在屋里上吊死了。

   大伯爷，这下你称心如意了吧？你终于成为孤家寡人了，谁也奈何不了你，谁也管不了你，因为你再也没人管了，你的爱人死了，你的儿女因为你做的事也远走他乡，可是我还得管你，我是个发过誓的医生，救死扶伤是医者的宗旨，尽管你十恶不赦，恶贯满盈，我还得在你将死时给你药片和药水，让你得以苟延残喘。我想你还是爱大伯娘的，当你知道大伯娘上吊死了之后，不咳了，不吐血了，也不喘了，你那病得皮包骨头的身躯直挺挺地倒了下来，眼神涣散，鼻孔里只有出气没有入气，药片吞不下，药水也吞不下，大伯爷，你终于死了，死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牢房里没有一丝儿风，没有一点儿亮光，没有另外任何一个人，只有你自己。

   海边的鸡笼山很高，崖石嵯峨，花树繁茂，渔港里逝世的人都埋在山上。当早晨的太阳跃出海面，第一缕阳光就照着鸡笼山的山巅，照着三伯爷的坟墓，三伯爷的坟墓周围芳草青青，有虫儿在鸣唱，有蝶儿在飞舞，坟前有新烧的纸灰，不知是谁人来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