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摇落忆非烟

缁衣

　　有一些言语，在暗夜里流过，湿了一朵花心，没有来得及掩起。

　　１

　　那天已是傍晚，屋子里很暗，炉火昏黄。一抬眼，似乎看见那个女子宛转蛾眉花钿散落的轻愁。一点一点的嫣红，是妖艳的美丽。若颦若笑，欲诉未诉的样子。
　　香山居士有一首词差堪摹写此时惆怅：

　　花非花，雾非雾
　　夜半来，天明去
　　来如春梦无多时
　　去似朝云无觅处

　　她摇起十指，纤纤如玉，冰滑无骨。眉角眼梢，仍有生前的无限风情。
　　我叹息了一声，夜色漫上，无人听到。千年之前，也是这样一个晚上，窗外风摇竹动，花香笼月，没有人知道她那时在想什么，也许只要她认错，泪不可抑地请求饶恕，他就会亲自将她从柱子上轻轻解下，为她披上蝉翼样透明的罗衣，怜惜地拥住她的香肩。一切，只像杯子换了一个位置摆放，她仍是他娇宠异常的小妾，慵懒地赏花赋诗，调瑟描画。
　　她看着这个鞭子越抽越急的男人，这个行武的官人，似乎感觉不到两肩上的疼痛，也看不到血已洇红了白色的小衣，一滴滴、一缕缕地浸入地下。他猛抽了一鞭，眼睛可怕的血红，脸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张着，余恨未息地骂道：“贱人！”
　　炉子里发出“啪啪”的爆响，我不由地打了一个寒战，这个词穿透千年的时空，带来了冰封地底的寒意。起身用勾子拨动几块没有完全烧透的煤块，我甚至幻想将这一页无声无息地翻过去，但没有任何一种力量有可能去阻止一桩已经发生的事情。
　　室内烛火通明，她蓦然用奇特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似乎正从一场梦中醒来，展开一个丝丝入里的笑容：“生则相亲，死亦无恨！”
　　爱一个人究竟是什么呢？我很盼望这个故事有一个美丽无匹的句号，她生命中的这两个男人，无论哪一个，会有一个殉于自己的深情。我甚至试图去理解一个“粗悍武生”笨拙的示爱方式，隔着久远的年代去感知他当年的喜悦与痴狂。

　　2006-12-11 20:03:01

缁衣

2

　　武功业。名如其人。写下这三个字，便不由地感到绝望。他是唐咸通年间河南府一个功曹参军。我查过这个官名。武职，唐时为郡守下属，下级官吏。
　　本贯淮南人氏，却没有丝毫水乡的灵秀润气，录时人考语，武功业“虎背熊腰，性情剽悍。”放到现在，大概会有许多人喜欢他的男儿气。尤其是一些有情结的人。可他遇上的，却是诗书柔弱的步非烟。先在乡时，酒后误伤平人。惧祸来到中原，扔下妻子老小在家。忽然见一个卖艺人耍得好看，技痒难耐，下场比划起来，惹得一圈人叫好连连。不想郡守回府，正好瞧见，喜其武艺形象，于是收在麾下，武功业便在此定居下来。闲常走马骑射，赏曲行令，一个人乐得逍遥快活。
　　那是一个杨花满洛阳的春末，武功业又与三二同僚闲步花街。本是悠游无事，况兼正值盛年。几个人鲜衣锦服，好不威武。看街上车水马龙，人来熙攘，倒也热闹。几个人走得疲乏，便借一处茶坊歇了。说些闲话，不过东巷春花，西闾秋月，谁生得好看、温存而已。
　　茶刚一巡，一处“丁丁当当”瓯声传来，悠扬悦耳。武功业几人不觉称奇，只见茶客们纷纷传说，满洛阳只有步女非烟能作此妙声。
　　武功业虽是粗鲁之人，却也颇识得曲目好坏，只觉与自己向日听惯之音大异其趣。又满耳听得步非烟如何婀娜多姿，想起自己孤身在外，屋子空荡，这茶就喝不下去。顿时翠珠绿玉，皆无颜色。笙管丝弦，嘈杂扰耳。一定要将步非烟撮弄到家来才罢。同僚们见此，凑趣笑道：“武兄若是想他，何不如此如此？”
　　可知这个世上，唯有情之一字最难解释。种种因缘际会，也只好是机缘巧合四个字。不然，卓文君如何抛下富贵，却去当垆卖酒？红拂只一见了李靖，便忘了严法苛规？正是月老手中线，谁人能逃穿。一曲瓯歌，武功业种下了对步非烟的相思。

　　2007-8-9 10:39

缁衣

3

　　既是相思无了处，武功业不免坐卧不安。先是在人指点下，偷着饱看了几番。越看越是心痒。打探仔细了，先奉了几两见面茶钱，又许以重重谢礼，托了本处一个惯会走街串巷端得舌灿莲花的马媒婆前往。
　　为人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在那个不自主的年代，步非烟哪有选择的余地。谁拿钱来要，她便是谁的。当初妈妈教她学文墨，学琴艺，未始不存了个心思。虽然没有沦落到卖笑的地步，可这些年，倚户卖歌，又哪落得了清白？逐日家，浮华子弟狂蜂浪蝶样围绕，又哪是一个了局？
　　马媒婆领着那人相看纳采时，非烟半遮半掩瞧过他一面。身量雄壮，一脸卤莽，虽未觑得真切，心里已灰了下来。想起看过诗里总写鸳鸯鸟连理枝，这满腹的心思柔肠，纵在梦里，也未料到要付与这样一个武夫。独对绿殴，思前想后，泪垂了下来。
　　妈妈却是喜孜孜的，听信媒婆的花言，怎样的得力能干，怎样的似锦前程，只未瞒早有妻室，却又说一南一北，避不见面，两头大。而武参军也总是不回去了。只这一句切近厮守，就撞在了妈妈的心坎上，再看堆了满屋的红黄花礼，想要推拒也难。
　　可怜步非烟七步失怙，只有这一个寡母，说好说歹，一顶大红轿子，便抬了过去。
　　好在过门之后，武功业视之如奇珍异宝，直是天下掉下来的一般。一回到家中，或坐或卧，寸步不肯离。还算得宠幸。步非烟来不及怨怼什么。自古姻缘天成，想来，只是各人的命。
　　如果日子可以这样平缓如流水一样，无波无澜，也是一桩圆满。只是花香袭人，却不只一人可以闻到。步非烟的容貌才艺，注定了她的不能寂寞。

　　2007-8-17 01:15

缁衣

4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步非烟从未料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落得这般归处。那日母亲忙忙地来到她房中，长篇大套地学说武姓官人是如何地青年才俊，青云前程。谁知嫁过来后，却是这般。不仅总是瞠目不知所对，还常常早出晚归，忙得不可开交。

　　虽说是天成佳偶，这究竟是二人的幸,还是不幸呢？步非烟自己未始没有花委塘泥的幽怨。明珠投暗，丽人却嫁怆夫。更不胜委屈的是，还只是作妾。

　　有美人，便有传奇。说也奇怪，以丰腴为美的唐代，出过杨贵妃的一朝，竟也抹煞不了步非烟的殊丽。据记载步非烟“容止纤丽，若不胜绮罗。”若不胜绮罗，何等地轻盈纤秀？遥想其低头弄衣带的娇柔，岂止是赵象会“神气俱丧”哉。自古形容女子标致的“楚楚可怜”、“凌波玉足”，竟只是为这样的女子预备的。更何况兼胜文墨，善奏雅韵，弱柳姣花，都失了颜色。
　　曾经和人谈论另一纤弱女子林黛玉，不赞成称其只能得那个时代的怜爱，反驳一句：那是我们没有遇到过林妹妹。连跟贾琏的兴儿都恐怕“一口气大了，吹跑了林姑娘”，我们反会轻慢了颦儿？即使我们粗俗，当林黛玉、步非烟们袅袅向我们走来的时候，大概也禁不住会心驰神往。
　　功曹参军武功业就总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梦中，常常不自觉地痴望着爱妾的一颦一笑、一行一止。他从没想到，步非烟会有什么不满足。
　　一日清早，晨曦初透。打点武功业去衙门后，步非烟缓缓踱步至后花园。正是春天，遍地紫红。蝶舞蜂绕，逐花戏风。步非烟凝神看了片刻：此花此景此春光，偏偏囿在了这一个狭小的庭院！这样想着，暗叹数声，慢慢地回了屋。
　　只是此时，墙外早已瞧呆了一个人。从步非烟怜花惜时，到黯然转身，都只管醉在那里，剑掉在地上也不晓得。此后一连几日，寝食俱废，朝暮思念，只把几首《关雎》、《蒹葭》、《月出》反来复去地念。
　　此人正是赵象，步非烟临终遗言“生则相亲，死亦无恨”的人。河南府椽赵麟的儿子，与武家比邻而居。祖上天水赵氏，有名的“衣缨之族”。单传至赵象，自幼十分惯养。诗书六艺，都有涉猎，尤其写得一手好文章。那年刚刚二十，生得眉目清朗，秀气天成。为了赶赴科举，日夜在家刻苦攻读。清早时候练一会剑法，却不想无意当中窥见了步非烟。

　　2007-8-21 22:09

缁衣

5

　　千年烟云流过，那个时代，那些故事，都已湮没。我仍然不能够评价赵象。偷香窃玉的狂徒？情不自禁的小生？又不禁笑一笑，如果不能长相厮守，痴情与偷情，在结果上，又有什么分别？都不过是见色起意，只想要一时的欢乐。

　　我不知道步非烟的心里是否真得从没怀疑过。两年的肌肤相亲，斯人甚至都没提出离了这里，耻笑、辱骂，随他去，贫穷、富贵，都由它，只要两人在一起。这样的苟苟且且，就从来没有希图过一个长久之计。如何地痴心爱慕，才能够这般地飞蛾扑火？

　　赵象直想了半夜，终于得了一计。连日来，暗用重金打动武家门人，又加上千求万恳，百般哀告。却这门房原也不是奴才出身，本种了二亩好水田，也颇过得。不知怎地，和本村一大姓打了一场糊涂官司，输光赔净、衣食无着，闻得武参军势头正盛，夫妻二人恰便投奔了这条门路。一旦做了奴才，便也成了见利忘义之徒，白花花的银子，早已红了眼。连声应承，先转托他的妻子去探步非烟的消息。又谁知步非烟听了，却是含笑凝眸，口虽未言，早已心旌摇动。
　　若是那有心志无邪思的，纵不一顿棍子赶了这婆子出去，也该斥他几句。倒想起了《水浒传》中西门庆想要结纳潘金莲时，王婆子那一番妙言，如何如何，便得几分光。此间事，总难当才子风流，佳人有意。才清气爽、温文秀雅的士子，正是步非烟早年梦中之人。只可怜出身寒门，又少人护持，不得不由命运撮弄。总以为此生已了，未料还有这段姻缘。
　　赵象听过婆子转述非烟景象后，大喜若狂，他是水晶玲珑之人，如何不省得，赶紧铺下薛涛笺，写诗一首：“一睹倾城貌，尘心只自猜。不随萧史去，拟学阿兰来。”这“萧史”、“阿兰”都是前书典故，“萧史”出自汉刘向的《列仙传》，讲的是秦穆公将女弄玉嫁给善萧者萧史，后双双升仙的故事。阿兰是东汉时仙女杜兰香，终于嫁与民夫张硕为妻。用这二典故，是疑惑非烟如此容貌，本应是仙界中人，如何却沦落民间平人之手。这几句话，恰正切中伊人心脉。当下看了不由得自怜自叹：“我亦曾窥见赵郎，大好才貌。此生薄福，不得当之。”写诗回复道：“绿惨双娥不自持，只缘幽恨在新诗。郎心应似琴心怨，脉脉春情更拟谁？”
　　这首诗里，“琴心”暗用汉时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的典故，指相如用琴挑动文君事。赵象览罢，一连吟诵四遍，拍掌而笑，以为“吾事谐矣。”随即再写诗来：“珍重佳人赠好音，彩笺芳翰两情深。薄于蝉翼难供恨，密似蝇头未写心。疑是落花迷碧洞，只思轻雨洒幽襟。百回消息千回梦，裁作长谣寄绿琴。”“绿琴”正是合前诗之典。期许之意见于言表。步非烟读后，芳心忐忑，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喜的是郎心似妾意，相通无可猜。惧的是人虽是那人，时却不是那时。此事非同小可。想要丢下，终又不舍。想要拿起，又是不甘。这样辗转思想，百般无措，步非烟身子单薄，竟然染病，直直卧床半月。
　　李商隐有名句“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春思害人，奈何难禁。总是凡俗中人，不能斩断万千烦恼丝。病从心起，世间难有药医。此愁此恨，难怪无数人喃喃自语：“问世间情是何物？”只恨不能有人冲病榻之人断喝一声：“如何这样看不破！”
　　青春年华，看破了的，又有几人呢？ 看看将要缱绻成病，想那武功业一介武人，未必能解佳人另样情思。赵象不免将事功名誉四字，都搁在了脑后。

缁衣

6

　　心里一直是悲哀的。为武功业，一个痴爱却得不到回报的人。也为步非烟，一朵开到了枝外的瘦花。赵象，所有的变故因他而起，所有的伤害因他而生。
　　这日，看看天将傍晚，暮色昏昏。武功业照常去公府当值。原来这府里应差，最是繁琐，有时连值几夜，有时数日不归，都是常事。步非烟独自焚过香，默立片刻，拿过赵象前缄，叹息道：“丈夫之志，女子之心，情契魂交，视远如近也。”想了一想，便使奴婢小翠去叫过门人婆子来，关门垂帘写了一封回书：“下妾不幸，垂髫而孤。中间为媒的所欺，遂匹合于琐类。每至清风朗月，移玉桂以增杯；秋帐冬，泛金微而寄恨。岂期公子忽贻好音，发华缄而思飞，讽丽句而目断。所恨洛川波隔，贾午墙高。联云不及于秦台，荐梦尚遥于楚岫。犹望天从素恳，神假微机，一拜清光，九殒无恨。兼题短什，用寄幽怀。”诗曰：

　　画檐春燕须同宿，兰浦双鸳肯独飞。
　　长恨桃源诸女伴，等闲花里送郎归。

　　又道：“你让他今日天黑时来罢了。”
　　此刻，赵象正在家中呆坐，拿了一本书，反复只是念不下去。只见门人婆子颠着忙忙来拜：“赵郎愿意见神仙不见？”一面问，一面笑着把书信交予。赵象又惊又喜，连问了三遍。才在神像前扑倒跪拜：“多谢神灵保佑成全。”拜了几拜。又紧着拜谢婆子，婆子笑道：“你倒不须拜我，向日所许之物别忘了才好。”赵象大喜之下，应承不迭：“这个自然。”终究强作了几个揖才算罢休。
　　自得了这喜信儿，赵象更是坐卧不安，行事颠倒。别人都叹光阴倏忽，他却只嫌时长难捱。好不容易等到天黑透后，赵象连忙熏香沐体，整冠换衣，登上梯子来到墙头一看，墙下早铺好了一厚厚席榻。轻手轻脚下来，步非烟已经在花下等候多时。两人都只是远望一面，这次贴近了细看，果然一个身似摆柳，看不足翩翩公子风流态。一个面如姣花，道不得纤纤瘦腰堪盈握。彼此都是妆容一新，恍惚梦里。相对凝视，喜欲成泣。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只听小翠轻咳一声，两个人才慌忙分花穿柳，一路携手，迤逦而行，从后门来到步非烟卧室，轻放帘帐，慢熄蜡烛，说不尽一夜缱绻风流。
　　次日绝早，寺钟刚刚响过，步非烟再将赵象送到墙下，双目蕴泪，执着赵象手，半晌，不觉泣下如雨：“今日相遇，是被前生因缘所误。莫以为妾没有丝毫玉洁松贞之志，放荡如斯。只为郎君风调绝伦，以致不能自顾。愿郎君深鉴此心。”
　　赵象也不觉泣道：“烟卿放心。既蒙垂顾，象敢负情？愿日日得见卿颜，时时永奉欢欣。”
　　这番话说得如此之好，只是不知日后狼奔鼠窜自行逃跑的又是哪一个？誓约既定，赵象自归无言。自此，二人常相幽会。合家奴婢下人全被买通，只瞒了武功业一个人不知。
　　这终究是孽还是缘？此时此刻，我竟也不知。宋时秦观曾有词云：“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只是多少缠绵徘恻，都不以善始，也不以善终。

缁衣

8

　　霁月难逢，彩云易散。似乎一切美好都是虚幻不牢之象，还总存奢望，指望侥幸长长久久，却不料天公地道，偷期暗许总无常。
　　赵象囊中充足，又外貌怡人，甜言软语，打发得武家上下欢欢喜喜。这武功业粗鲁之人，也没甚好处到下人跟前，以此二人暗中来往，竟至二年之久。功业每日承应上司不迭，又哪里知道？也是合当败露，却说非烟手下除了小翠是心爱之人，还有一粗使女婢，名唤小鸦，日常答应。这小鸦生得体肥脸圆，做事粗笨。非烟也不以她为意，轻呵重斥。这日为她失手打碎了一个花瓶，叫过来狠责了几句：“我素日吩咐你的，要轻手慢脚，你只当耳旁风。这样失手跌脚的，要来何用？”遂叫小翠过来，着实揪住头发，采了她几下子。
　　谁想这小鸦就心怀不忿，怀恨想道：“我好不好，只是老爷买我来的。又不是你家养我大的。就长得好看了，又有什么用？”竟觑武功业来家，跪到跟前，哭诉了，又越发一窝蜂地将步非烟的私事讲出。这武功业一听之下，真如五雷轰顶，咬牙切齿，发了一回狠，又叮嘱这丫头：“你只和往常一样。等我拿她。若实有其事，少不了你的好处。”小鸦心意得逞，磕头去了。
　　原来这武功业虽系武夫，却也非一味莽撞。只恃着府台恩宠，娇妻贞娴，再不料有此事。于是趁着当值的时候，捏了个谎告下假来，还像平日一样出门而去，其实躲在暗里等候。待到更鼓敲罢，天阴暗下来，潜地里回来了，一路匍匐，到了后院墙下。正见非烟斜倚门户微自吟哦，赵象骑在墙头以目示意。当下大怒，暴跳出来：“你们干得好事！”冲身向前。那赵象十分乖滑，见事不妙，跳下墙来，一溜烟去了。武功业只扯下他半边襟袍而已。余怒未息，回头揪住非烟，扯入屋内，预备下藤条皮鞭，厉声喝问：“你只实说，这样来往有几时了？”
　　非烟虽是小户小家女儿，自幼也是娇养，哪曾见过这等阵仗，吓得脸变身抖，强声说道：“妾身并无做错。还请详察。”武功业冷笑一声，拿过鞭子在手：“我今日亲眼目睹，还敢强辩！”劈头盖脸，一顿暴打，可怜步非烟花柳样的弱体，当下发乱面白，血透衣襟，已是奄奄一息。武功业暴喝连连：“你说不说？”步非烟颤声微语：“实无可说。”武功业大怒，喝令跟从小厮：“拿过绳来，将这贱人绑在柱上！”步非烟苍白如纸，闭目忍耐。武功业跳起来道：“我是如何待你，你却这等待我！”手内皮鞭不停，步非烟全身已没有一处完好，衣裳俱被染红结痂，只呻吟一声：“但得相亲，死亦无恨。”家下随从都掩面不忍看。
　　武功业打得累了，见非烟终是不肯说，又已夜深，于是伏案假睡。耳内听得步非烟低声呼唤小翠：“给我一杯水。”小翠扶着喝了，一杯水饮罢，步非烟已是气绝。小翠哀声不敢哭。武功业早又暴起，抓过皮鞭：“你还要些什么？”正要再打，只见步非烟花容惨淡，一息皆无。才知道竟已死去了，摔下鞭子恨道：“便宜了你！”让手下解绑，抬到床上，抚尸佯哭，口内呼唤不绝。又写下告书，声言非烟因暴疾而亡。过了几天，葬到了北面荒山上。邻里们见步非烟情状，都知死得不明白，没一个敢说。而赵象闻说此事，早已经改头换面，远远逃窜江浙之间。
　　正是芳龄，只为一情字，以生相托，又以死相报，步非烟恨固无恨，却不由得人问，奈何只苦了一个？

缁衣

9

　　这个故事写罢，人间早已是几度春桃李，换了十分景象。“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却依然是千百万女子的夙梦。只是这梦也同许多别的梦一样，难圆易碎。算来世间，总是志诚男儿少，负心男子多。随山伯化蝶的英台多，和兰芝死结连理的仲卿少。
　　本以为赵象是懂得步非烟的一个，这懂得原来并非真懂。到头来，也只是贪恋秀色，能同欢，不能同难。他比武功业多的，不外是几句美言。回想步非烟初次合欢后的那几句言词：“莫以为妾没有丝毫玉洁松贞之志，放荡如斯。”春帷被惹乱，却深恐对方轻亵了自己。那二年的偷期，赵象可曾体会到步非烟背夫迎己的艰辛，可曾敬重过步非烟相亲相爱的勇敢？
　　这样来责备赵象，也许是苛刻了。他毕竟是唐时的人，女子再好，也是娱己的玩意儿。他能敬重的，怕倒是敛言正色的贞妇，可那贞妇后面，若没一个倾心的夫君，这敬意拿来，又有什么用？生为女子，若要只想着得一个男子的心，恐怕终究井中捞月。不如意了，美也是错，才也是错，德也是错。平平常常更是错。那时的女子真难，一生幸与不幸，全凭别人主意。怪道古来贪财者，妇人总比丈夫多些、狠些，这财，拿在手里，总要牢靠得多。不然，便要让自己变成枯井，有儿女便守着儿女过活，没儿女便守着牌位过活。有几个不甘的，像步非烟这样，活活打死，怕还有人称快。纵是不死，日后也少不得污名。得成佳话的，不都是男子困窘之中，才带了美人私奔？赵象这般家世的，也只能是鬼混一时。步非烟即便是死了丈夫，或者被休，他怕也不肯娶回。那个时节，身为女子，步非烟面前的路就两条，一是和赵象远走高飞，二是偷欢。赵象不是落魄之人，他怎肯为了非烟耽误大好前程。也不唯赵象如此，男子之心，轻薄的也多了。
　　怎样活着，才是不辜负的？步非烟非歌伎，以琴艺为生。也非学者，以文墨传世。如果，她不遇见赵象，她是湮湮于这众家烟火，还是能有一部《断肠集》问世？告诉我，在世人眼里，她过得不快乐，是不是便是错？她遇见了，若说不该苟合，又该如何？我想来想去，这样的红颜，就是常说的祸水，毁了男子品行，更害了自己性命。如果这世上没有这样的红颜，没有一个个的步非烟，大寂寞可也大平安。希图平安的人，可以遂心睡得安稳了。都是碌碌之辈，谁也不必去看天上，埋头走着，脚下的蚂蚁正忙。
　　又一页古书翻过，翻过了书中鞭子的血腥，也翻过了相许相背的纷说。也许什么都可以原谅，武功业的暴虐，赵象的遁逃。罪孽只由女子背负。如果连步非烟都可以原谅，这个故事还有一个传说。当时洛阳有两个与武功业相熟的才子，一姓崔，一姓李。因此事各作诗二首。崔末二句是：“恰似传花人饮散，空床抛下最繁枝。”夜梦非烟前来致谢：“妾貌虽不迨桃李，而零落过之。捧君佳什，愧仰无已。”李末二句是：“艳魄香魂如有在，还应羞见坠楼人。”夜梦见非烟前来，抓住他的手说：“士有百行，君得全乎？何至矜片言，苦相诋斥！当屈君于地下面证之。”这几句话倒有点像耶酥为妇人辩护的词：“若说她是有罪的，你们哪个是无罪的？”几天后，李生果然身亡。这段话自然是无稽的，非烟倒不向赵象托梦，也不向武功业托梦，只白白地拿了李生的性命去，足可见时人对酸腐秀才的痛恨。

　　2006-12-11 20:03:01动笔     2009年8月25日结

婴宁

是《唐传奇》中的一个故事吧，语言简练，有叙有议。想说几句，却发现想说的，最后一段都包括了。

只得一声叹息，女子处于从属地位的朝代，命运完全掌握在他人手中。得之，幸，不得，命。

若依

这故事从2006写到2009年啊，时间有点久呢。
这“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也就是女人更在意一点吧。
古代的女人可怜，社会地位比较低下，一切都不能自己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