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抄本

小河谷 · 发表于 2023-6-28 14:39

我在拥挤的地铁上给一个抱着小女孩的乘客让座，老人家友好的嘱咐孙女：“快说谢谢。”小女孩忽闪着大眼睛看着我说：“谢谢奶奶！”
多么可怕，忽然我就老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已经离青春那么远了，这个头发花白、举止粗俗的人，是曾经的那个骄傲、青春、美丽的少女吗？酒肉岁月太匆匆，我忧伤而多情的青春时光，只剩下了满抽屉的寂寞。匆匆回家，打开抽屉，只想看看手抄本上的青春是否无恙。

每位女生，似乎都有一本满是脂粉气的手抄本。翁美玲的黄蓉扮相实在很俏皮，一个再也不会老去的美人遗像，成为手抄本上彩色的主题贴画。黑色墨水工工整整誊写的诗词警句，以及一些密码一样的婉转歌词，像寂寞梧桐深院里锁着绣花的女子，像百曲回肠的怀春故事。与心事玲珑的女生相比，十四五岁的我无疑是有些颟顸的。那种颟顸是庄严和一本正经的颟顸，是超拔于女生的缠绵与男生的肤浅的颟顸。也朦胧地知道一些当下，却又更朦胧地冥想着更遥远的别处。似乎身边没有与自己匹敌的情意，很有些“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的况味。
竟然也写诗，竟然把诗写得那么好。“彳亍/相聚时/只顾往前走/分开后/又走走停停/仅仅是/两字与一字的内涵吗/故事与故事说不完/可以说完的只有两个字/行/不行”。
多年以后，读起这些早熟的诗句，我真为那个满腹心事的少女感到惊讶。毫无附丽的青春，最形而上的诗歌该是平抚了多少无从发表的纠葛啊。幻想出书时，本预备好好修改一下交给编辑，可翻开抄本上已经定型的青春诗稿，再也写不动诗歌的我，竟然一个字都舍不得改动了。

高中那几年，绝大多数人都热衷于拜读金庸的武侠小说，课堂上，宿舍里，被窝下，甚至是厕所里，均可成为她们一次次领略刀光剑影鼓角争鸣的游击阵地。而我迷金庸似乎是初中最后的日子，高中的我几乎全被现代诗歌吞噬了。当时条件有限，我所在的中学并没有图书馆，只有一间教室作为阅览室。阅览室的开放时间，也仅限于周一至周五中午的短短二十分钟。阅览室报刊也不多，每一份杂志均在左上角打了一个眼儿，并用一根麻绳穿起来固定在桌面上。当时我看得最多的是《演讲与口才》、《读者文摘》和《语文报》等，因为那些文章大多朗朗上口，尤其是诗歌栏目，短小精悍，催人奋进，每一篇都堪称精品。几乎每一首遇到的现代诗，我都会摘录到自己的手抄本里，闲暇时间经常翻阅。早读课，只要教室里没有老师，我都会忍不住拿出手抄本放声朗读。有一次，早读课我读得太投入了，语文老师什么时候进来，我竟然没有察觉。语文老师低头看了看我那手抄本上的内容，点点头，泯然一笑，似乎带着些许鼓励的样子。这以后我几十年的摘抄也都源于此吧，我最爱的语文老师刘爱军老师的鼓励。虽说刘老师只教了我一个学期，可他是我记忆深处最崇拜的老师，在我离开家乡后的几年，得知刘老师去边远的县城拍摄捐书，遇泥石流英年早逝的消息，心痛到无法呼吸。

青春里，未来还是一个谜，而如今所谓的人生已经图穷匕现。也许正是那种无数可能性虚构的青春，才让少女时光充满了牧歌般的美好。仔细辨认后，突然发现手抄本里的情绪并不可靠。那个自己，是经过夸饰与过滤的自己。很诚恳，却又含着表演的成分。似乎不经意间，盼望一个值得的人偷看到手抄本里，那个积极的少女。我忽然有些惭愧，为曾经矫情的自己，也为如今世故的自己。
网络时代背景下，除了签名，人们已经很少动笔写字。洋洋洒洒浩如烟海的手抄方式，那就更甭提了。不足为奇，这是时代发展的必然趋势。而我，依然在手抄的羊肠小道上踽踽前行，并且矢志不渝乐此不疲。我一如既往的抄现代诗，偶尔也积累成语和抄背古诗。

在我的心目中，手抄本始终是一方恬静的乐土。任凭星移斗转沧海桑田，我毅然固守这一片土地，以老骥伏枥的情怀，虔诚地躬耕。
我想，文字的光可以照亮你我，我抄录诗句时，我是多么年轻，我们拥抱，是为了明亮吧。

写于2019年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