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则和婚俗相关的闹剧

艾茉莉 · 发表于 2026-3-1 01:39

这是真人真事，虽然这起闹剧我没有亲眼看到，但却是听我舅母说的。闹剧就发生在舅舅的邻居家。时间有些久远了，大约在 30+ 年前，所以本文所述的民俗，是不是当地实际的民俗略有出入就不得而知了，但即使有点出入，也应该是八九不离十。闹剧的地点在湖南中部某县县城旁的一个小镇。当然那个县早就升格为市，但是县城还是不大，小镇规模自然更小，估计就几百户人家，我以前在那里零零碎碎地呆过一段时间，不提。小镇边上有个水塘，水塘不大，南面不远的地方就是湘江的支流涟水。老舅那时已经平反了，但是一家却还在这个小镇住着，反正那里离县城也就十来里路，很近的。

那时当地民间婚娶，日子一般都选在春节前后。一般是婚礼主日那天，新娘子和娘家的几位贵宾一起从娘家出发，然后由男方家的迎亲队伍敲锣打鼓迎娶进门。新娘子和贵宾在男方家过一晚，然后第二天小夫妻二人一同回娘家答谢。现在自然是由汽车开道，但是以前不是的，因为以前大家普遍很穷，汽车很少，只有大户富家子弟或者男女方相距很远的才雇佣汽车。如果两家相距不远，例如二十里路，大家一般都是靠双脚和自行车。

因为婚礼集中在春节前后，所以两家送亲队伍不免就“狭路相逢”。当地的民俗是以北方为大，其次是东方，例如婚宴席上最尊贵的客人必定会坐在酒桌北面靠东那个位置。这些礼数千万马虎不得，否则有人会因此觉得受了侮辱而生气发火。自然，最尊贵的客人是女方的长辈，不是新娘子本人，因为新娘子进门后就被视为男方家的一员，算女主人，不再是客人身份。当然，主角儿自然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新娘子。许多孩童唱着跳着跑来，除了讨吃喜糖外，另一目的就是为了一睹新娘子的芳容。

类似地，若有两家送亲队伍狭路相逢，那么道路如果是东西走向的，两家新娘子就会争着走道路靠北的一边；如果是南北向的，大家就会争着走靠东的一边，力求坐大，不能让对方比了下去，否则这辈子就会各方面被对方压一头，这是非常不吉利的。当然，比较细心的婚娶之家都会打听那天附近都会有谁家有婚庆。如有，大家会提前约定不同的时间不同的路线，避免冲突。不过事情总有例外。

这天是农历十二月份，离春节只有几天了，三四级的北风虽不凛冽，但也吹得面颊生寒。南方空气潮湿，又没有暖气，冬天其实比北方还难受。不巧的是，这天有两家送亲队伍歪打正着迎面给撞上了，就在舅舅邻居家前面的马路上。马路是东西向的，北面是个水塘。

两家送亲队伍迎面停住，气氛陡然紧张。大家自然没有什么行人靠右这样的概念，即使有，也不会有人去遵守。队伍中自然有精通这些民俗和礼数的长者，只听有人高呼：“北边为大！赶快抢走北边！”于是两个新娘子被各自的贵宾和挑夫簇拥着迅速向北面抢去，试图从北面绕过对方。但是双方队伍都有不少人，还有一些看客，要绕过去谈何容易？于是两个新娘子抢北的结果，就是抢到了舅舅邻居家的后院，直到水塘边上才不得不停住。双方于是就在水塘边僵持着。

我不知如果没有这个水塘，两个新娘子之间的抢北行动会不会变成一场短跑比赛，分个胜负。见两个新娘子在水塘边僵持着，有好事者于是鼓噪，说这是关系到一辈子走运还是背运的事，不能马虎，新娘子应该跳进水塘，看谁最终能绕过对方。当然这样的提议也招徕一些谴责，说天寒地冻的，两个新娘子即使不被淹死也会被冻死，大家嘴上要积德，别火上加油老出馊主意。两个新娘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究是没有谁敢跳入水塘。

人群中有人高声道，今天两位新娘子同样尊贵，都是大喜的日子，跳什么水塘分什么高低？两位新娘子相亲相爱，手挽手转一圈两圈，不分高低不就行了？这个提议很快博得了许多人的支持。两个新娘子互望了一眼，也有些心动。毕竟这么耗下去，总不是办法。

其时大约是下午三四点，太阳差不多落山了。这时某方送亲队伍的贵宾有人轻蔑一笑，冷声唱道，我们为什么要和她手挽手转一圈两圈的？我们马上就要到夫家了，而她们还有十几里路要赶。谁怕谁啊，听我的，我们就这样耗下去。

可能这位离夫家很近的新娘子平素也是个不太好相与的狠角，她一听这位贵宾的话，马上将头一昂，一双眼睛白珠子泛到天际，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另一位新娘子听到这话后心一沉，自知转圈圈无望，不由低垂着头，几乎要哭了。

看客们有心慈的，不由得一叹。依然有人提议新娘子挽手转圈圈，无奈这方的贵宾和新娘子不在乎攒积人品，怎么劝说都不答应。也有好事者在一旁帮腔，说大家非亲非故，坚持就是胜利，为什么要让你？今天让了你，明天你感恩不感恩先不说，说不定还会背后胡搅舌根说坏话呢。

这样又僵持了半个小时，太阳落山了，天色眼看就要黑了下来。离夫家有十几里地的新娘子一方终于挺不住了，有长辈出面一叹，说我们今天认了，老天看在眼里，以后咱家姑娘也未必会背运不行时，大家走着瞧。这位新娘子一听，泪珠儿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一般，滚滚而落，低垂着头呜呜哭泣着退到靠南的某个位置，目送着另一方送亲队伍从自己的北面绕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