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牢山之行（十）悄悄的撤退

二金半水 · 发表于 2026-3-4 08:31

   在我给各家各户的菜刀剪子斧头砍刀都磨过一遍，终于可以只为蹭饭去串门的时候，这春节也就算过得差不多了，我开始考虑返程的事。我跟朋友说好，不跟任何人打招呼，我们悄悄的走，说心里话，我最受不了的就是那种离别的牵肠挂肚。

   初五一大早，竟然是难得的大晴天，我背了我的双肩背，空手上了吉姆尼，一溜烟朝山下跑去。后视镜里，村子越来越小，我松了口气——总算没人发现我们，我就当那个负心的，不辞而别的城里人吧。

   看着天气这么好，我们没再回建水，而是直接开车去了昆明方向，朋友说要送我直接去机场。车子一上高速，路也平了，天也阔了，我们这小车跑的飞快。
   中午我们在一个服务区停下来吃饭，我点了一盘宣威火腿什锦炒饭，油光闪闪地端上来，还有一碗汤。我夹了一筷子，嚼了嚼，怎么说呢，这炒饭挺体面，挺精致，它有名有姓有出身。但它就是没有村里的猪肉好吃，也没那五彩饭香甜。

   村里的猪肉是什么味道？是柴火灶里炖出来的，是姨姨看我碗空了顺手又添一勺的，是就着自家腌的小萝卜、坐在小板凳上呼噜呼噜吃完的。那个味道里，有蹭饭的理直气壮，有被投喂的理屈词穷，有一整个山里人家的烟火气息。

   这盘火腿炒饭，太干净了。

   下午到了昆明附近，我们找了家酒店。进门第一件事，洗澡。
   我足足连冲带泡的洗了俩小时。热水冲下来，终于恢复成透明状态了。我换上干净的衣裤，对着镜子照了照，蛮帅的。

   回头看见刚换下来的那身哀牢山穿的行头，我自己都笑了。

   靴子还是那双靴子，崭新的，就是糊了一层红泥，像刚从战场上下来。那身加绒运动衣，油亮油亮的，像盘出包浆的老物件。我闻了闻，有柴火味，有腊肉味，有药酒味，还有一点我自己都辨认不出来的、属于哀牢山的味道。

   本来我还犹豫要不要把这身衣服带走，毕竟是新买的还一水没下过，还是个不错的牌子呢，但我转念一想，这要是坐飞机过安检，人家都甭上仪器，就息息鼻子一闻，就能怀疑我是不是走私携带了什么野生保护动物了，这不是给我自己找麻烦吗？一狠心，我找了个袋子，把衣服靴子都装进去，扔进了垃圾桶。

   扔完后真有点后悔。那包浆，可是我半个月的心血啊。

   晚上朋友带我去昆明一家有名的餐厅：山里人家，点了一大桌。我直说别点了吃不了，他说没事，过年嘛。喝的是云南本地的酒：鹤庆乾酒，是我喜欢的那种清香型白酒，入口顺滑。但不知怎么的，我就是想念村里那个黑乎乎的玻璃瓶，倒出来浑浊的药酒，微微酸，入口辣，有回甘，喝完浑身发热的那种感觉。

   我们默默吃，默默喝。吃饱喝足朋友执意要连夜赶回去，我没留他。送到酒店门口，他上车，摆手，吉姆尼消失在昆明的车流里。

   我一个人站在路边，忽然有点空落落的。半个月，天天有人喊我吃饭，天天有人找我磨刀，天天有人往我碗里添菜。现在忽然安静了，像一台戏落了幕。

   我又找了家有机场大巴停靠的酒店，又洗了一遍澡。躺在床上，窗外是城市的灯光，没有鸡叫，没有犬吠，没有清晨的雾气。

   我躺在干净整洁柔软的大床上，关了所有的灯，打开着窗帘，屋里安静极了，四周被香喷喷的味道包裹着，可我却久久的没有睡意，明天，我就该回到我的城市去了，村里的人这会儿在干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