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事

燕十三 · 发表于 2026-3-22 1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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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世纪九十年代那会儿，镇上无人不知张国仔，他不但喝酒出名，酿酒更出名。

   张国仔的父亲四代单传，到了张国仔这一代还是单传，他的父亲在村中以酿酒为业。张国仔自小便喜欢喝酒，日间常常会喝上一两口，但毕竟年纪幼小，被他父亲禁止，他便挨到夜间，拿着一个小杯偷偷摸到酒窖里，装了一小杯米酒，大约一两左右，两三口喝了，这才上床睡觉。

   随着年月推移，张国仔也渐渐有了酒瘾，在少年时便与大人同桌喝酒，竟尽可陪衬得起。到了青年时，酒量大增，兼之体魄雄健，酒桌上难逢敌手，与他斗酒者十之八九被他喝倒，一时名声大振，风头无两，加上他性格大方，豪爽好客，日常行走出入便有一群好酒好饮者跟随左右。那年月时兴斗酒，在酒桌上张国仔四平八稳大马金刀的坐着，但凡有过来敬酒的，不管相交深浅，不管大杯小杯，都一口干了，端的是干脆爽快，豪气干云。镇上在酒量这一块叫得上名号的与他对饮，尽数败在他杯下，终混得个“酒场一哥”的名号。

   好酒之人，看那酒自是飞魂走魄之物，一入肠胃，全身舒泰，喝酒是一种享受，而看张国仔喝酒更是一种享受，看他拿酒、倒酒、举杯、入喉，自有一番风范，似闲庭信步，又似气吞山河，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君临天下，睥睨四方的气质，甚至于看他吞咽时喉结的上下滑动，也是一种律动的韵致。

   镇上众多好酒者都喜欢请他喝酒，相熟的自然推杯换盏，不相熟的碰几次杯也就熟了。众人来车轮战，张国仔来者不拒，那酒一杯杯吞入肚中，便似倒进江河湖海一般，待众人喝得五迷三道七荤八素，他又去打几个圈，直至一片东倒西歪不省人事。他却仍清醒，见再无人来对饮，便自个儿饮，最终也醉倒。这种情状愈演愈烈，日间饮则三餐皆醉，夜间饮则醉卧街头，彻夜不归。人们清晨外出，常看见街道上有一人呼呼酣睡，有时穿着衣衫，有时脱得赤条条地只穿一裤叉，此人非张国仔莫属。广大群众谓之“酒神”、“酒圣”、“酒魔”、“睡罗汉”，各种称谓如一顶顶帽子般往张国仔头上扣将上去。

   张国仔的父亲对他向为宠溺，见他如此烂饮，天天醉生梦死，苦劝无果，又阻拦不住，便给张国仔娶了一门媳妇，盼他成家立室生儿育女之后能有所收敛。张国仔成婚后不久便生了一子，也少饮酒，做了一段时间好人，但没多久便故态复萌，与众酒友前呼后拥猜拳行令，一杯在手天下太平。不归家，不照顾妻儿，只日夜糜醉。他妻子终不可忍，带了孩子离去，数年来竟不归家，张国仔也不去寻找。他父亲想不到自己酿了一辈子酒，却生了个酒鬼儿子，真是自作孽，不可活，急怒攻心之下将酿酒的物件砸得稀碎，继而一病不起，缠绵病榻数月，药石不治，终撒手西去。

   父亲死后张国仔闭门不出，想起妻离子散，父亲病亡，皆因自己而起，号哭数日之后终于醒悟。此后滴酒不沾，将父亲酿酒的傢生维修好，继成父业。他原本天性聪颖，又日常见惯父亲酿酒作业，潜心摸索之下酿出来的米酒竟然又香又醇，更胜他父亲所酿十倍，镇上的酒馆食肆都用他的米酒，酒客们只须酒一入口便知是他酿的酒。张国仔因喝酒出名，戒酒后因酿酒出名，可见天生我材必有用，名人始终是名人。

   人们在傍晚时分，常常看见张国仔在海堤上静坐，不与人说话，也不笑，久久地低头看着海面，又久久地抬头看着天空，不知是在思念亡父妻儿，还是在忏悔自身。后来很长一段时间，人们不再看见过他，也不再喝到他酿的酒，有人说他去找他的妻儿了，也有人说他已死在他乡，虽不知真实情况如何，但他的往事并未随风飘散，直到今天仍然为人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