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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的第一个孩子夭折,整个家庭郁郁不乐。彼时,哥嫂已分家出去。三年之后,侄女出生,取名阿凤。阿凤如初升的太阳,照亮了半边天空。第二年,包产到户,阿凤分到了田地,长辈说:阿凤命好。村人如野草,只有土地能让人生长、活着。哥嫂很快走出了遗落悲伤的深谷。
弟弟阿七出生,符合计划生育的间隔,不用出间隔费。阿凤已经可以帮带弟弟了。
在老师的动员下,哥哥只能让阿凤去上学。哥哥说阿凤可以带阿七去惯耳音。哥哥的目的还是在阿七。阿七上二年级后,阿凤被留在家里做事,开始是煮饭。不会做饭,先学煮稀饭。然后是放猪放牛、割猪草割牛䓍,这样阿凤也就学会养猪养牛了。十岁,阿凤已经可以独挡一面。十二三岁,阿凤跟着父母上山下田,阿凤是个勤快听话的孩子。
十月,庄家收割结束,夜已渐长。每日黄昏,三弦声星落响起,又向老社房会聚,老社房变成了山歌场。正如山歌:太阳不落就黄昏,弹起三弦窜妹村。在日日劳苦中,山歌是唯一的安慰。
阿凤与小四相遇时,山歌场已经搬到了老爬歌。老爬歌是一座山,山顶上有一块草坪,周围都是树林,距村寨有一段距离,因山高,月亮照得更早。小四弹着弦子唱着山歌:弹起弦子跳起歌,少年活计又来了。阿凤羞涩,不唱山歌。她只是听小四唱。她听到小四的山歌从山路上飘来,便从家里打着明火去老爬歌。小四喜欢去扑阿凤的明火,那是他们初遇时的表达方式。
冬季的夜晚,天空如碧,月明星密。山歌和弦,少年的激情与热望环绕在老爬歌与村寨之间。正如山歌:跳歌要跳三跺脚,跳得黄灰做得药,月明之间抓一把,相思大病医得着。月光如纱,千山如浪,火光照见欢喜的容颜。小四挥洒着汗水,潇洒的身影在歌场辗转腾挪,阿凤从腋下挽着他的臂腕,身姿阿娜,动静如一。正如山歌:两人同跳绣球舞,手舞好比鸟扑翅,脚步好似腾云飞,身如柔柳迎风吹。夜色如梦,山歌如酒,容颜如花,白日的相思,夜晚的相逢,让人感到快乐的有些虚幻。夜风中的丝丝寒意,穿过单薄的衣裳,让人感到一丝清醒。阿凤和小四,愿被这哀牢的千山围困,一生不离。
父母双方,只要有活都去找对方家,烤酒时也要邀请来喝上一顿。父母乐见其成,两家人也来往了起来。
又是一年八月,在山水之间,小四以山歌为伴。阿凤银铃般的笑声落满了那一年的季节。小四开始养胖猪,也准备了羊,他说:腊月就去娶阿凤。虽然时光已近,却不能日日相伴,只能日日相望。正如山歌:隔河望见谷叶黄,掐匹谷叶包沙糖,想吃沙糖咬一口,想起情妹哭一场。
腊月,媒人一到,水到渠成,婚礼如期举行。婚礼简朴而庄重,村里的人都来参加。酒过三巡,长辈让阿凤和小四发言。小四站到客墙上笑了笑说:人生在世三件事,吃、穿、开心,而第三件事就是我爱她。大家都在听他发言,有人说小四说的对,有人还在议论。轮到阿凤,她红着脸跑回了房间。大家都笑了。几朵白去悠悠的飘过天空,像大朵的山茶盛开,又像浮现不可知的预言。
小四家是大家庭,人多,热闹、团结。家人们对阿凤善待有加,全然没有陌生感,相处也是其乐融融。换了环境,活计还是一样,阿凤信手拈来。阿凤一边依恋小四一边想念父母,常约小四回去看望父母。
矛盾起于八十八块钱,那是公公卖羊的钱。钱丢了,公公把矛头指向阿凤,小四的沉默,是她对他的第一次失望。
隔阂已立,相互防备。慢慢的去探寻对方的不是。公公爱酒,喝了经常情绪激烈。直到有一次正在吃饭,公公破口大骂,唾到了阿凤的碗里。阿凤无颜再在小四家生活,但她也不能逼小四分家。
彼时,遇到堂姐娜妥回娘家。相别几年,姐妹依然热络。娜妥邀阿凤出去散心,阿凤也只能以散心的方式去逃避。走了两天的山路她门来到了新平箐门口村。正如山歌:回望故山十八重,想起情哥酒一盅,昨夜共暖同床被,今日各吹冷雨风。
阿凤与阿烁的相逢是逃避途中的风景。在不敢企望的未来中,慢慢前行。然而这一行便是十四年。孩子已经八岁,因为没有和小四离婚,与阿烁也不能结婚,孩子落不了户口。春节回家,阿凤终于拿出勇气和笑脸,相聚于小四的院子里,她央求他去把婚离了,只想给孩子上个户口。小四倒满了酒,拿出了三弦,同样的歌词却浸着莫名的悲伤。正如山歌:天黑地黑要下雨,郎拆妹拆要拆离。参杂着恨意和无奈。小四说:要离婚的话要补他4500元的精神损失费。阿烁没有答应,阿凤只有叹气而归。孩子落不了户上不了学,她觉得那是对孩子的不负责任,也是对孩子的最大伤害。钱都在阿烁手里,阿凤无能为力。嫌隙慢慢滋长、怨恨暗然而生。
当阿烁带着另一个女人离开的时候,阿凤没有悲伤和难过。她已深刻懂得阿烁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当年的相遇只不过是寂寞设下的陷阱。世间有真爱,凡人难见着,只是以爱的名意打发寂寞的时光罢了。世间有真爱,但是在错位的感知和相与中那么容易错过,难以相守,叹一声唉缘分也就罢了。
阿凤独自带着孩子淘生活,早出晚归,除了固定时间在超市上班,还要去打零工,她想攒钱买一个居所,只想让孩子过得更好一点。她想念父母,但很多时候觉得无颜去面对。
2020年,和所有被查出癌证的病人一样,阿凤得知结果时怀疑、恐惧、沮丧。阿七放弃了所有计划,从河南赶回来陪阿凤。没有更多路可选,大家都是差不多的路线:中医、西医、迷信。然后是频繁的化疗。阿七为了支付开支,只能在当地打零工。
父母已老,阿凤忍着病痛回去看望父他们。彼时,小四已离世多年,坟莹就在当年白云飘过的山下。扶贫的房子只盖了一半,阿凤力所能及的去帮忙,她一边呻吟一边捡着石子、拌沙浆。母亲在角落暗自流泪。病痛来时,阿凤又只能回医院。
2024年阿凤用自己所剩的钱为父母买了棺材。病痛如毒蛇全身噬咬着,病痛如钢刀细细切割着,一刻也没有停。切割身体也切割了精神。
2026年阿凤骨瘦如柴、粒米难进。在阿七的搀扶下从医院回老家过春节。她希望最后的时光能和父母一起度过。清明节前夕,在阿七的操持下,阿凤儿子的婚礼如期举行。阿七催我回家,嫂嫂看见我,迎出院场。拿了凳子坐下来,阿凤的过往一幕幕重现。嫂嫂泪水滑落,不停的啜泣。
哥哥说:阿凤说“阿耶为什么不来看我,就像我不是她的孩子”。我感到内疚和心痛。阿凤平静的躺在床上,盖着轻薄的丝被,床头丢着半盒吃剩的阿斯匹林。她没有表情,微微睁开眼睛,气如游丝。她说:阿耶!好痛啊,不知为什么会这样。她重复了两遍。我不自由的想抚摸她的额头。轻轻的一遍遍抚摸她的额头,一点温度也没有,仿佛抚摸了她的一生。阿凤的泪水轻轻的流淌,冰冷、幽凉!唉可怜的孩子!父母安好、你的孩子和儿媳都很好,我们都好。希望你平静、安心!
清明时节,时不时下一场小雨。十年前种下的核桃林更加郁郁葱葱。阿凤的坟莹并不高大,但是这里安静而温暖。核桃林中布谷声声,对面就是老爬歌。顺着老爬歌望去,千山叠翠,风景如画。正如山歌:布谷飞去年年回,人去一个也无踪!
几朵白去悠悠的飘过天空,像大朵盛开的山茶。正如山歌:白云千截空悠悠,风起萍末不自由,时光浸人如流水,漫画江山一梦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