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探榴红

云中鹤 · 发表于 2026-5-16 10:08

五月探榴红
云中鹤

五月初的晴空风和日丽，清晨也有雾，晨雾未散时，屋边的石榴树已洇开一片胭脂色。举目望去，那株石榴树竟已然如焰火般烧得通红。五月总是这样，不声不响便激起了满树石榴花的热情，将暮春初夏未尽的心事，都燃作了满树明艳的霞。
我踩着青石板上的露痕向石榴树走去，昨夜的细雨在石榴树的枝桠间遗落着珠玑，压得绛纱似的花瓣微微低垂。最是那含苞的花骨朵，像极古时绣娘锁边的红绡，将启未启的唇瓣裹着金丝蕊，怎不教人想起戏台上伶人欲语还休的眉眼。忽地一阵清风拂过，满树红绡便簌簌地颤，惊得露珠儿扑簌簌的跌碎在青石板上。
一位老者说这棵石榴树的年龄比他的岁还要长。斑驳的树皮裂成龟甲纹，新抽的枝条却倔强地向上擎举。枝桠间藏着去岁的空果壳，风一吹便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往事。记得儿时总爱攀着翠色树枝数花苞，邻居大娘便在树下摇着蒲扇：“莫惊了花仙姑的胭脂盒”。而今蒲扇与笑语都随烟云散尽，只剩这满树红云，年复一年替故人守着旧约。
中午的太阳给花瓣镀了层金箔，蝴蝶醉醺醺地闯进了花房，白翎上沾满了橘色的粉，倒像是披着碎金箔的醉汉。最妙是花影投在白墙，宛若水墨大家信手点染的写意。忽见邻家小孩蹑足凑近，伸手欲摘那最低处的花盏，却被叶底青涩的幼果碰了鼻尖，惊得倒退两步，跌坐在落红草地上。
转过曲径，遇到一个写生的少年，画板上的石榴花泼辣辣红得恣意，倒比真花更添几分精神。有个穿月白衫的姑娘正往调色盘里挤朱砂，忽见一片花瓣飘落画纸，便顺势点作蝴蝶，惹得游人击掌而赞。
黄昏临近时，花影愈发浓酽如酒。几只不知名的雀在枝头跳跃，啄食着凋落的花瓣。忽见一个老太挎着竹篮走过来，竹篮里的艾草与石榴花并置，说是要浸端午的酒。她佝偻着腰捡拾落英，银发与残红相映，竟比朝霞更教人移不开眼。这让我恍然惊觉，原来人间至艳之色，不在枝头灼灼，而在岁月深处从容燃烧的光华。
夜色漫过花梢时，满树红云渐渐褪作暗紫。但我知道明日破晓，这些石榴花的激情又会重新燃起。就像童年时守着花开花落的期盼，就像古城墙根年年探出的新枝，绽放出生命的色彩，原是为了证明时光并非单行道，那些被岁月带走的落红，终将在某个五月的清晨，以更灼目的姿态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