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印象

燕十三 · 发表于 2026-6-10 15:42

   这是许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我才十五岁......

   每年农历五月的初四、初五、初六一连三天，我们镇上都举办龙舟赛。赛事在海上进行，共有一十二艘龙舟，分属海鹰、海雁、海燕三个渔业生产大队。届时出海作业的渔船多数都返港过节，参与比赛的选手都是各个渔业大队的海员，他们几乎每年都会进行赛前训练，所以比赛甚为精彩，把附近很多村镇的人们都吸引过来观看。

   这几天是我一年当中玩得最尽兴、最疯狂的日子。

   初四早上九点我和弟弟以及隔壁的几个玩伴做好准备出海，带上糕点零食，穿着救生衣，拿着救生圈，虽然咱们几个都是弄潮的好手，是咱们街道出名的“水鬼仔”，但这两样出海措施是必不可少的，更何况还有我的叔叔跟随压阵。

   妹妹也要跟去，可是母亲不准，我和二弟去央求也没用，她坐在门槛上生着闷气，谁也不理，眼中噙着泪水，那模样儿怪可怜的，平日里她泼皮耍赖我都不怕，就看不得她哭，于是和二弟再去央求母亲，母亲死活不同意，没计，我只好扭着她的脸蛋儿说：“你就在家乖乖呆着吧，谁叫你是妈的心肝宝贝呢！”话音未完，她便“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我一看形势不妙，赶紧转身往外跑。

   海堤上已围满了观看龙舟赛的人群，只见人头踊踊摩肩接踵。其时晴空万里，阳光闪耀，人们有的戴着草帽，有的撑着伞，也有不怕晒的，不戴帽，不撑伞，光着膀子，头顶烈日。路旁众多摊贩不住高声吆喝招呼买卖，海面上不断传来渔政船的喇叭喊话声，又偶听闻吹哨声响起，那是龙舟在“试哨”。我们几人下到码头，叔叔早在小舢板上等候，我们上了船，拿起船桨，往海面上划去。

   海面上浪涛轻涌，波光闪闪，不少年轻小伙娇俏姑娘，还有苍颜老者，都在海水中畅泳。

   海面对开浮着两行浮标，中间相隔约百余米，长度约八十米，那便是龙舟赛的赛道。赛道两旁停泊着大小不等的船只，有的甲板上开着遮阳伞，有的拉着帆布，船上坐着观看比赛的人，男女老幼，咸集而有，数艘渔政船和几只“大飞”在海面赛道上来回穿梭喊话，维持秩序。一十二艘龙舟已在赛道起点处一字排开，每艘龙舟舷边画着号码，舟上坐着一十八人，分开两排各九人，每人一浆，他们穿黑色绸裤，著白色晴纶短恤衫，腰缚红绸带，个个精神饱满，臂膀胸背之上块块肌肉隆起。舟尾摆一面大锣鼓，旁边一个鼓手，也作一色打扮，胸前挂着一个哨子，双手紧握鼓槌，昂首挺立。

   比赛还没有开始，我和伙伴们将小舢板驶离赛道，脱了救生衣，光着上身，只穿一条短裤。众人将救生圈远远抛出，然后一个个跳落水中，我们在海上打水仗、扎猛子、摸泥巴、抡飞碟，只留那小舢板随流漂荡。在海里游泳跟在池塘里游泳大不相同，如何保存体力是一大关键，一味胡闹嘻戏可支持不了多久，须得学会在水面上“漂浮”才行，那就是自由自在地躺在水面上而身体并不下沉，调匀呼吸随波逐流，那样可以节省体力，在海里便可呆得更久，能做到这一点而且能坚持更长时间的人并不多，可是我们几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因为我们是“水鬼仔”。一连三天，我们每天都玩到傍晚才上岸，到了夜里便觉得皮肤热辣辣的发痛，红通通的便似蒸熟了一般，那是被太阳晒的，到了晚上更是痛得厉害，睡不着觉，母亲拿了烫伤膏往我和二弟身上涂抹，还挨了她好几顿骂，但是“批评接受，思想照旧”。

   忽然听见喇叭喊话，说比赛快要开始了，我们立刻追上小舢板划回赛道旁，挤了进去靠得近近的，这样可以看得更清楚些。

   终点是一艘渔政般，船上挂灯结彩，红旗飘飘，所有龙舟都将绕过它然后回到起点，这样反复来回七趟才决出胜负。这时一艘木船驶到赛道中央，船上搭着竹架，架上缠着一条长长的爆竹，船头上站着一条汉子，着黑色绸裤，红色绸带束腰，精赤上身，手中握着一根燃香。海上岸上各色人等见这情形知是比赛即将开始，俱屏声静气，海面之上鸦雀无声一片寂静。

   只见那汉子将燃香凑近爆竹引线，顷刻间引线着火燃烧，在其将尽未尽之际，那汉子迅速转身，在船上高高跃起，一个猛子扎入海中，爆竹声随即响起，这几下动作一气呵成，快捷俐落，点火、转身、跃起、入水，真是精彩绝伦，漂亮之极！惹得四周掌声雷动高声喝彩。

   待得爆竹声灭，赛道上烟雾弥漫，那红色的爆竹纸屑随风飘舞，纷纷洒洒地落在海面之上。突然间一声长哨响起，哨声嘹亮急骤，直透云霄，继而鼓声震天价般响将起来，比赛正式开始！一十二艘龙舟竞发争先，每艘舟上一十八条汉子一齐挥动手中船浆，动作整齐划一毫无参差，舟尾鼓手一通擂鼓之后口中吹哨，手中双槌向前一指，那气势端的是气吞万里如虎。这时所有的观众一起高声呼喊着各自支持的龙舟队，只觉人声、鼓声、哨声、喇叭声，声声震耳，海面之上一派热闹喧嚣，场景震撼无比。

   龙舟上的健儿奋力划动手中船浆，汗水与海水已将衣衫湿透，三四个来回之后强弱渐显，只见落后者拼命追赶，领先者不敢怠慢，俱都拼尽全力，欲夺“头标”。赛道两旁早已各停泊了一艘水船，舱中装满淡水，船上几个汉子合力掣起一支大水龙，等龙舟经过便向半空喷射水柱，那水柱在空中散开落在龙舟之上，舟上健儿已咽干舌燥，都仰头张口接饮淡水，这也叫“饮龙舟水”，有接着的，有没接着的，俱看运气，但不管接没接着，手中的船桨却绝不能停下来。七个来回之后赛事结束，由海燕大队的龙舟队夺得锦标，海面之上少不免又是一番热闹庆祝，岸上的观众渐渐散去，船只也已慢慢驶离，在海里游泳的人们多数已上岸返家，我们几个在海水里一直泡到黄昏才划着小舢板上岸，但初五、初六两天仍会继续，赛事将会更加激烈。

   夕阳斜照，波涛轻漾，海面上又恢复了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