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坤容我静

海无边际 · 发表于 2023-8-12 08:15

乾坤容我静

01

苏曼殊说：“乾坤容我静，名利任人忙”，我很赞同他。能不能求静得静，要看造化，个人的选择也是因素之一。陶渊明的饮酒诗里说：“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心果然远，自然就有俗尘到不了的地方。

我这个人有点小小的脾性，就是喜清静，怕麻烦，又不幸有点精神上的洁癖，所以凡有热闹总要远远避开，既怕扰了安宁，又怕沾染尘污。自己又不是领导人，就不就某事发表意见，真的并不重要。风吹皱一池春水，关我什么事？我为什么一定要站出来表个态发个言？

退一步说，真好的东西，天长日久大家都能发现它的好，真糟糕的东西也是一样。原本无需谁跳出来特地证明。

再退一步说，一片五光十色红尘梦里，七嘴八舌喧嚣声中，谁做了什么，说了什么，真会有人能听得清、记得住、想得明白？

在时间的洪流里，泥沙用不了多少时候就会沉底不见，世间一切，依然眉目清晰，所以，真的不用着急。

02

喜欢站在舞台中央，一束追光打在身上，那都是表演系的同学。我不擅长表演，只想安安静静地做个观众。在这个喧闹的世界里，做一个冷眼旁观的人。

当然，作为一个称职的观众，很走心很动人的表演，我会微笑着报以掌声。

毛姆的短篇里有一篇《狮皮》，讲一个表面光鲜实际潦倒的人假装绅士骗婚富婆，娶了富婆之后，过着体面的生活，天长日久，一举一动都像个真正的绅士，待人彬彬有礼，与老女人相敬如宾，和朋友在一起言出必行，视尊严为生命，还爱护小动物，充分显示出内心的温柔和慈善……人人都对他交口称赞，最后他忘记了自己只是一个出身低微的投机者，以为自己就是一个贵族，在遇到一次火灾的时候，为了救留在房间里的狗，他竟然不假思索地冲进熊熊燃烧的火焰中，结果丢掉了性命。

会有那种入戏太深弄假成真的故事吧？给点尊重，又有何妨！装高贵能够装一辈子，也许就成真的高贵。

所以，我不惮以最大的善意去揣测别人，只是，一旦看到了真相，一旦做出了判别，我会永久保持距离。

03

年过不惑之后，我对人，最高的限度是欣赏（我没那么多情，跟谁都一见倾心。却往往怀了种心思，记得白居易的叮嘱：“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且得看呢。）；最低的限度是礼貌，所谓的礼貌也只不过是口不出恶言，当面别揭人短。

小丑就笑笑而已，愚人就哀怜而已，庸俗或无赖就不理而已，伪君子或恶棍就冷眼旁观，看他能掩人耳目到几时，横行到几时。

我属相是牛，善看命理的人说我是栏外之牛。作为一个食草动物，能保持自己的与世无争，自由自在，已经不能更好。我很满足。

辛弃疾化用庄子的典故，说自己：“味无味处求吾乐，材不材间过此生”，辛稼轩是壮志未酬，悲愤之余的自我安慰和疗愈。我也有这样的愿望，却只是自知平庸。

平庸如我，做一个无名之辈，一事无成地安度此生，也没有什么不好。

04

借用杨绛先生翻译的，她最喜欢的兰德（Landor）的诗句来说：

“我和谁都不争，和谁争我都不屑；
我爱大自然，其次就是艺术；
我双手烤着，生命之火取暖；
火萎了，我也准备走了。”

自然和艺术可以憩心，捧着生命之火取暖，仅此一生的光阴，自当好好珍重。慢慢过吧，急什么？

是的，人生短促，热忱该给予值得的人和值得的事。选一块自己相中的土地，播下种子，期待收获，至于收与不收，自有天意。

天意从来高难问，耐心等待，总有结果。倘能够种出几枝香的花，甜的果，与身边的人分享了，与有缘人分享了，也算是在这世间留下一点点痕迹，不白活一回。

如果无人问津，那也没有关系。既然是存在，自己对自己也应有交待。

俞伯牙遇见钟子期，这当然是难得的幸运。一旦得而复失，他简直是受不了，只好把琴摔掉了事。倘若终生不遇，他至少也还有琴弦上的山和水相伴一生，有什么不好？

人生所有美梦成真的好事儿，同时也都意味着梦已经做到了头儿。没有梦的日子，如同风不再吹，只剩一片虚空。

人活着，总得有点遗憾，有点亏欠，有点可望而不可即的念想，使人对未来还有期待，使人不愿放弃向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