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树下的母亲

燕十三 · 发表于 2024-9-23 09:11

                                                                                                （一）

   我在高脚棚下面拼命奔跑，绕过一根根从屋棚底下插到地里的木桩，脸色苍白，心中怦怦狂跳，因为我转头看见母亲仍然在身后追来，手里仍然握着那根漆黑的烧火棍。即使我知道母亲一定追不上我，但是我还是没命价似的奔逃，我那读小学二年级的小身躯轻易就绕过眼看就要迎面撞来的木桩。
   身后传来妹妹的叫喊：“哥哥快跑！妈要追上你了！快跑啊！”站在她旁边的二弟早已吓得浑身发抖做声不得，因为事情是因他而起，我就知道只有妹妹最疼她大哥，二弟从来都是缩头乌龟见风使舵，他一见了母亲便像嘴里抹了蜜糖，哄得母亲眉开眼笑，每次是他犯事可被打的总是我，我发誓下次爬树摘了椰青只给妹妹吃，再不给那臭小子了！我一边奔逃一边心里纳闷，平时惹母亲生气追赶我，她最多追几步就停了下来，并不像这一回拼了命的追，看来母亲是铁了心要揍我一顿，这么一想不禁心中大骇。
   我们是海边人家，住的都是木屋，靠近海堤的平地上一排一排的搭建起来，屋底的木桩深深地打到地里，将木屋架起来，木屋下面除了木桩什么也没有，大人们说这样可以避免屋子被偶尔泛滥的海水淹没，小伙伴们喜欢在屋底下捉迷藏、打闹嘻戏，对那里的地形环境熟悉无比。这会儿适逢“逃命”，更是轻车熟路老马识途，脑瓜中忽然灵光一闪，心想绕着弯跑母亲一定抓不到我！正准备改变方向忽然听到母亲“哎哟！”一声叫起来，我回头一看，只见母亲蹲了下去，表情痛苦，左手捂着额头，原来母亲身材高大，追赶时不小心被屋底的横梁撞中了额头，殷红的鲜血顺着母亲的手臂流了下来，我顾不得逃命了，赶忙走近母亲，只见那鲜血越流越多，不禁吓得哭了起来，伸手搂着母亲说：“妈妈，我不跑了，你打我吧！”母亲扔了手中的烧火棍，一手将我抱起，一手捂着额头，慢慢返回家去。
   母亲最终没有揍我，这次事件的起因是源于“锅巴”。
   当天黄昏，邻家的源仔手里拿着锅巴，吃得津津有味，那嘴巴在我和弟弟面前咂得特别响，脸上还带着炫耀的神色。弟弟受不了那香气的诱惑，咽了口馋涎，便推着我回家要母亲弄锅巴吃，我大抵也很有些类似的意图，弟弟的怂恿正中我的下怀，于是跑回家中。母亲正在厨房里忙活，她拿着烧火棍拔着灶膛里的柴薪，使火苗烧得更旺些。我坐在门槛上对母亲说：“妈妈，我们要吃锅巴。”母亲仍往灶膛中添加柴薪，并不回头，只说了句：“没有。”我加大了嗓门：“我要吃！”母亲说：“今天没煮饭，哪来的锅巴？”我说：“妈妈你煮饭吧。”母亲不搭话，我大声说道：“为什么源仔家有，我们家没有啊？”母亲说：“今天我们家就没有。”她说完把烧火棍用力地砸在木柴上。我知道母亲有点发怒了，可是我就像吃了称铊铁了心，非要吃到锅巴不可，拍着厨房的门板喊道：“我就要吃！我就要吃！”话未说完，母亲已提起烧火棍向我走来，于是发生了文中开头一幕。
   那时粮食短缺，镇上的多数人家大约半个月才煮一顿白米饭，其余的时候都是吃稀粥，我们家也在这一行列。
   粥水稀得端起来靠近嘴巴时能清晰地照见眼睛和鼻子，配上一些地瓜和芋头，还有盐腌的黄豆，便可应付一日三餐，而这些农作物并不常有，要等到乡下伯父的田地里有了收成才会捎过来。隔十天八天才煮一次白米饭，其余日子都是喝稀粥，等到煮白米饭的那一天，我们兄妹三人便待在厨房里，等母亲把做好的米饭装在木桶里，然后用锅铲把锅巴铲起来分成三份，再用冷水湿了手，将热烫的锅巴捏成团团，分给我们每人一份，锅巴的焦味中夹带着米饭的诱人的清香，那是在吃上香喷喷的米饭之前最好的食物，大抵也是因为饥饿与难得，那热气腾腾的锅巴总是在转眼间就被我们吃得干干净净。



                                                                                                            （二）

   父亲在家门前种上那棵芙蓉树的时候我才七岁，树是在别处移过来的，等到我十岁的时候芙蓉树已经长得很高大了，枝桠远远在伸出去，一张叶子分为三瓣，背面长着细细的绒毛，正面的脉络很清晰。夏天的时候，整个家门前的空地都被它的树荫遮盖着，树下便是个乘凉的好地方，那时母亲把渔网系在粗大的树枝上，做成“网床”，小伙伴们在树下玩耍，累了就躺在网床上摇啊摇的，被凉风一吹便入了梦乡。
   可是在我的孩童生涯当中我是有点“恨”这芙蓉树的，因为调皮捣蛋的缘故没少挨母亲的打，而打在身上的多数便是这芙蓉树枝。
   有一次我带着弟弟偷偷跑到离家很远的一个池塘里游泳，那个池塘里常有小孩溺亡，没有大人陪着是绝不能去的，母亲对此已是三申五令，绝对禁止。那次我和弟弟在池塘里游泳后怕被母亲知晓，便光着屁股在烈日下曝晒，直至将头发和裤叉完全晒干，然后穿好衣服，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到家中。那时已是午后，母亲四处寻我们不见，早已心生疑窦，她在我和弟弟的小腿上用指甲轻轻一划，肌肤上便显露出一条淡淡的痕印，而这条痕印便是在池塘游泳的“铁证”，因为是屡犯，母亲怒不可遏，勒令我和弟弟站在芙蓉树下，母亲向上一伸手便折了一根小小的树枝，往我和弟弟的腿上屁股上抽打。与其说是打我们兄弟俩还不如说是打我，估计母亲打我七八下才打弟弟一下，而打弟弟那一下也是避重就轻若有若无。长大后和母亲聊天时说起这儿时趣事，母亲呵呵大笑，说我是“带头大哥”，须得罪加一等。
   印像最深的一次就是邻居家的一个旧铁锚不见，指定是我和弟弟偷的，因为那天我兄弟俩在他家玩耍过，所以最具偷盗的嫌疑，更何况再无别人与我兄弟俩一起，连母亲也相信了，这次真不得了！“小时偷针，大时偷牛”，这偷鸡摸狗的贼行径岂是能做的！母亲二话不说，伸手便折了一根芙蓉树枝，立马“开打”，一根树枝打断，弟弟已是鬼哭狼嚎起来，我却忍住不哭，母亲折了第二根树枝下来，喝令我俩跪下，弟弟鬼精灵，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立刻跪了下去，这一跪倒是省了不少皮肉之苦。真是飞来横祸百口莫辩，但是我自小性子倔强，因为不是我兄弟俩偷的，这错无论如何不能认，于是“视死如归”，屹立不跪，母亲见我如此判逆，心中气苦，一边打一边流泪，直打得手中树枝折断，待再去折第三根树枝时幸好爷爷回来，将母亲劝了开去，我才少受些打，但腿上也已血肉模糊。
   笠日，那失了旧铁锚的邻家到收废站中查询，得知铁锚是另一玩伴拿来卖了，这一下有名有姓真相大白，那邻家找到母亲，向母亲致歉，母亲喜笑颜开，说小孩儿家教训一下也是应该，东西找回来就好。母亲回到家中将我抱起，走到街上茶楼里买了一个大面包，价值二角，里面有一小片鸭蛋和猪肉，那时我们偶有零花钱，多数是一个五分的硬币三兄妹分享，二角钱的面包算是奢侈品了，鲜有这样的“待遇”。母亲说道：“妈妈错怪你了，你恨妈妈么？”我摇了摇头，但心中的确是万分委屈，眼中不禁又流下泪来，母亲轻声说道：“以后妈妈再不打你了。”说完在我额头上亲吻。母亲果然说到做到，自那之后无论我怎样淘气捣蛋，她都不再打我，虽是受了冤枉，但我也算因祸得福，“毕其功于一役”。
   至今我仍没有忘记母亲的亲吻，而对芙蓉树的“爱与恨”同样在我的记忆中永存。



                                                                                                      （三）

   小镇西边有一条大马路，蜒蜿穿过附近的村庄，与325国道连接，马路旁边是一大片树林，穿过树林便看见一座美丽的村庄，母亲便出生在这座村庄里。
   外祖父早逝，母亲排行最小，上面有三个哥哥，因为是家里唯一的女儿，所以母亲得到了全家的宠爱，正如大舅父说的：“一大家子都围着你转，咱们都成了你的配角了。”可见母亲的童年生活是幸福快乐的，除了那次恐怖的疾病。
   在母亲九岁那年，不知什么原因她开始掉头发，继而消瘦，四肢躯干的肌肉渐见萎缩，气力慢慢消失。外祖母带着母亲到镇上看医生，取了药物回家服用，但并不见好，于是又到县里的医院看，县里的医生也不知其然。后来母亲躺在床上的时候连爬都爬不动了，整个儿看着瘦骨嶙峋虚弱无比，眼看活不长久。母亲问外祖母：“妈妈，我是不是快要死了啊？”空洞的眼睛充满恐惧。外祖母柔声安慰，泪流满脸。医治无望，全家束手无策，好好的一个家便被一片愁云惨雾笼罩着。
   母亲大抵是吉人，病到这个份上仍命不该绝。
   一个游医到母亲的村庄行医，得知母亲的病状，说仍可救治，外祖母闻言喜出望外，于是请游医带着三位舅舅随同他去取药。那是一种植物的根茎，那植物长在山坡上，寻常并不多见，然而并不知道名字，舅仨只牢牢记住了它的模样。将那根茎合猪脊肉同煎，煎好后连肉带渣一并食用，每日一次。果然灵验，母亲吃了半个月，病状竟日见好转，看着母亲精神好了起来，身板子也慢慢恢复，外祖母喜极而泣，母亲天真地问外祖母：“妈妈，我不用死了，你还哭什么啊？”舅仨更是欢天喜地，整天围着他们的妹妹转。
   三位舅舅长大后相继成家立室，娶进门的媳妇一个比一个精打细算，一个比一个厉害，外祖母生性耿直不擅计较，对儿子们从不偏袒，对三个儿媳一视同仁，从不厚此薄彼。可是媳妇们都吵着要分家，每日里只怂恿着自个的丈夫去找婆婆说事，稍不如意便开吵，只弄得家嘈屋闭鸡飞狗跳，舅舅们生性墩厚，对于媳妇的行径再三忍让，他们知道母亲不愿分开来过，因为他们唯一的妹妹还没有出嫁。儿子有儿子的苦，娘有娘的苦，这样下去永无宁日，外祖母无奈，只好遂了媳妇们的意，分了家，她只带着我母亲一个人过，在自家田地里另起茅屋居住，如此日子才渐趁平静，她对母亲说：“想不到儿子越多，老来越是孤独，幸好还有你这丫头陪着，哪天你嫁了妈便一个人过活了。”
   母亲渐渐长大，她身材高挑样貌姣好，惹得村里的小伙们争相追逐，家里不停有媒婆串门，可是外祖母不愿女儿再在家里种田，只想让女儿嫁到镇上去，故一概不允。岁月如梭，眼看母亲已二十二岁了，外祖母托媒的事终于有了回音，镇上有一户人家答应相亲，于是两家见了面，一拍即合，并无异议，择了日子办了婚事。那时的人们多以这样的模式结婚成家，自由恋爱是天方夜谭闻所未闻。母亲的新郎便是我日后的父亲，那家便是我日后的家。
   外祖母的家距离镇上并不远，母亲虽是嫁出外了，但隔三岔五便往娘家跑，她不舍得外祖母，虽有三个兄长，但外祖母却是一个人起居。她的三嫂子自她出嫁后便愈发疯狂，对着外祖母明嘲暗讽指桑骂槐，甚或恶言相向动手动脚，三个舅舅稍加阻止那泼妇便放蛮耍赖竭斯底里。三舅父对妻子好说歹说俱是无用，气得三舅父揍了那婆娘好几次，但那婆娘仍然照旧，哥仨无计，便只好宽慰自己的母亲，三舅父更是跪地认错。外祖母无言，只让儿子们散去，独自在屋里呆坐，等到母家回到娘家，外祖母仍然一句不提，但母亲看外祖母眉间心上愁云密布，心中已然猜个八九不离十，于是跑到三舅父家里找她的三嫂。那时母亲的心里是带着狂怒的，可是她只见到了她的三哥，三舅父见了自家妹子，心中羞惭默不作声，母亲对她的三哥说了一句：“如果妈发生什么事，我恨你一辈子！”说完转身就走，只留下她的三哥独自垂泪。那天是外祖母和母亲二人最后一次见面。
   在某天凌晨，约莫是五点来钟的光景，母亲的娘家来人了，告知母亲，外祖母出了事，怕是不行了，让母亲快点回去，兴许还能见上一面。母亲听了顿觉晴天霹雳，刹时间方寸大乱手足无措，顾不得穿鞋子，也顾不得叫父亲，独自跑下楼梯便往娘家跑。母亲一边跑一边抹泪，心中充塞着悲伤、恐惧、懊悔、恼恨、慌乱，尽管诸味杂陈，但是她只想快点回到娘家，快点看见外祖母，原本并不远的那条路在那天早晨变成了母亲一生中最漫长的路。
   当母亲到家的时候外祖母已经逝去，外祖母躺在厅堂里，容颜一如往常，神色安详，只是脖子上有一条深深的印痕，想是外祖母难以忍受三舅母的恶行，不堪受辱，见儿女们长大了，娶的娶了嫁的嫁了，再无记挂，便追随外祖父去了。母亲抚摸着外祖母的尸身，跑地痛哭，在她的心里不但恨透了三舅父，更恨自己，恨自己不能带了外祖母同住，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还有那个令人不齿的婆娘，她真想杀了她。然而母亲真会恨她的三哥一辈子吗？她的亲哥哥！不会。
   有一天，所有人都找不到三舅父，不知他去哪了，两天了只寻遍不见，直到惊动了镇上的母亲，母亲寻思着，便到外祖母的坟地看看，果然见三舅父跪在外祖母的坟前，他在坟前不吃不喝哭了两天两夜，母亲把三舅父生拖死拽的带回家，自那以后，母亲便原谅了她的三哥。



                                                                                                      （四）

   在那些凄苦的年月里人们并不轻易流泪，习惯性地依靠自己的一双手去克服所有面临的困难，而母亲更是一个要强的人，有时甚至不掘不挠坚韧无比。
   母亲嫁给父亲的时候，父亲还有个弟弟，也就是我的叔叔，只有六岁，而祖母恰在叔叔六岁这年因病撒手人寰，爷爷和父亲要出海，在家的时间不多，照顾叔叔的任务便自然而然落到母亲的头上。那时我还没有出生，母亲并没有带孩子的经验，小叔叔手脚笨拙，同龄小孩子会的事情他多数都不会，就连拉大便的事儿也比同龄的孩子逊色不小，别的小朋友拉完了便擦擦屁屁走人，玩乐去了，小叔叔拉完了便撅着屁股大叫：“拉完了！”那声音洪亮清脆，传出去好远，保证能让母亲听到，于是母亲便急急拿了草纸帮他擦屁股，这只是其中一个典型的例子，平时不管头痛脑热投医问药，还有生活上的事儿都是母亲一手一脚打理，不管母亲上街买菜还是到码头上开工都带着小叔叔，人们都说不像是叔嫂，倒像是娘儿俩，在十多年的风风雨雨中，母亲便这样将小叔叔拉扯大，对我的小叔叔，她从没有一句怨言，从没有发过一次脾气，而且在那期间，我兄妹三人相继出生，不知那时的母亲又受了多少苦头。
   政府给我们街道的人们在路边的池塘里每家分了一块地，人们都准备建房子，但要建房子便得把池塘填起来，那路面离池塘足有三四米高，而规划的屋地有四米宽十五米长，要将它填得跟路面平齐要用多少沙土啊！全得靠各家自行想法解决。
   于是人们便到镇西那片宽阔的野地里铲沙挑泥，有的用畚箕，有的用竹箩，有的用二轮木板车，男女老幼全家出动，把泥土挑回去往自家的地里填。母亲把我和弟弟送回乡下祖父家，托伯父叔父们照看，她和父亲带着妹妹一起填地，那时妹妹刚满两岁，母亲用背带将她背在背上，带子在胸腹上打个结。就这样从早到晚除了一日三餐便只来回挑泥，当时母亲用竹箩装泥，竹箩太小，要填满那长十五米宽四米又高四米的屋地谈何容易，尽管母亲起早贪黑埋头苦干，但半个月下来也只填了屋地中的一小角，要整个填满不知要何年何月了。有些不怀好意的人家便嘲笑起来，说看你们家仨何时能把屋地填起来！这“仨”还包括两岁的妹妹，母亲不服气，便和父亲合计，让父亲做了一辆二轮手推车，而且比别人家的车至少大一半，车子大装的泥土多，虽说推起来要花更大的力气，但母亲看着一大车一大车的泥土倒在屋地里便乐得心花怒放，邻家的人看着倒是眼馋起来，只望母亲尽快把屋地填完，好借了车子来用。母亲累得全身像散了架，还得照顾妹妹，妹妹整天在母亲背上背着，那个背带的结刚好顶着母亲的胃，后来母亲说她的胃病便是那时落下的。
   一天我和弟弟从乡下回到镇上，也帮着母亲推车，但身小无力，说是帮忙，其实是一路玩耍罢了。晚上回到家中，母亲解开背带放下妹妹，便立马将自己扔在床上，样子疲惫不堪。我忽然看见母亲开始流泪，继而低声抽泣，父亲仍在屋地里忙活，还没返家，我和弟弟跑到床边看着母亲，不解母亲为何哭泣，弟弟伸手去抚摸母亲面额，帮母亲抹去眼泪，母亲笑了笑，说：“没事，妈是给累的，好了，做饭给你们吃。”这是我第一次看见母亲哭泣。
   一个月后，终于把屋地填满，接着砌了墙脚，手推车也被别家借去装泥土了，那时母亲的眼睛里盈满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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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家门前的芙蓉树长得愈发清翠茂盛，繁密的叶子，叶子下面浓浓的树荫，还有粗大的枝干上系着的网床，更有在树荫下荡漾着的欢声笑语，有很多个炎热的夏夜，我们都在芙蓉树下渡过。
   听闻出海的父亲在夜里返航的消息，从饭后傍晚开始母亲便带着我和弟弟，抱着妹妹一边在芙蓉树下乘凉，一边等父亲归家。可是父亲迟迟未归，尽管母亲已说了很多很多的童话故事，尽管月儿已挂上了树梢。
   我们并不知道母亲的焦虑，只想听那无穷无尽的童话故事。妹妹在母亲的怀中依依呀呀地说着话语，我和弟弟趴在网床上托着腮帮儿。
   月亮忽然从云层中钻了出来，大地披上了一片银白色的光芒，月光从一个大大的芙蓉树叶的空隙中照射下来，黑暗中那洁白的光柱落在母亲身上，周围地面上的斑驳的树影又将母亲环绕着，啊！太美了，就像一个星光灿烂的舞台，母亲就在舞台中央，在聚光灯下，啊！美丽的母亲！忽然风吹云动了，芙蓉树下忽明忽暗，仿佛斗转星移，仿佛母亲置身于瑰丽的仙景之中。
   那夜我们终于没有等到父亲归家，在芙蓉树下，在月白风清的夜里，在母亲轻轻哼着的曲谣当中，我甜甜地睡去......
   母亲将她一生的青春献给了爱她的父亲，献给她爱着的我们，一头青丝在那碧绿的芙蓉树下也渐渐变得斑白。我不知道怎样去感谢母亲，正如我不知道如何去描绘大海的深沉；我不知道如何去报答母亲，正如我不知道如何去仗量高山的巍峨。但是我会用最至诚、最热烈的心去感念我茫茫人世间最可亲最可敬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