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书文想起墨

上官晚秋 · 发表于 2026-2-28 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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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书文想起墨
文/上官晚秋
取一块老墨，在砚台上静静地磨着。这块墨是有些年头的老墨，墨面上已经有了些细碎的裂纹，像旱地的泥皮。清水注入砚台，那墨便一圈一圈地化开，起初是淡淡的，薄薄的，如同晨雾；渐渐地浓了，黑了，漾出一股幽微的香。这香不浓烈，却韧得很，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让人想起老屋里安静的樟木箱，想起箱底泛黄的信笺。
墨磨好了，提起笔来，在砚边掭了又掭，那笔肚饱饱地吸满了墨，沉甸甸的。笔是旧笔，锋已有些秃了，却因此更听话，更懂得主人的心思。铺开一张毛边纸，纸是粗糙的，吸墨很快，墨一着纸，便迅速地洇开，边缘泛起细细的毛边，像初春解冻的河岸。
不知从何时起，恋上了这磨墨、执笔的时光，毕竟也算是个读书人嘛，笔墨纸砚，没有不爱的道理。闲时翻出年轻时写的一沓信，信纸脆了，一碰就要碎的样子，但那墨迹却依然乌黑发亮，一个个字精神抖擞地站着，隔了数十年的光阴，还能感受到当时写信时的那份郑重。信中内容写的是些寻常事，问爷爷奶奶的身体，问外公外婆的生活，末尾总要加一句“见字如面”。那时候不懂，如今才明白，那四个字里，藏着多少墨也写不尽的情意。
墨真是个奇妙的东西。用它写下的字，可以装裱起来，悬在壁上，日日相对；也可以折叠起来，藏在箱底，十年八年不打开。待再打开时，字还是那些字，墨还是那样黑，而看字的人，却已不是从前的那个了。有时候想，这黑黑的墨迹里，究竟锁着些什么呢？是写字时窗外的一声鸟鸣？还是那天的天气，阴晴雨雪的状况？还是彼时的心境，悲欢离合？大约都锁在墨里头了罢。所以读一封旧信，其实就是释放那些被墨锁住的光阴。
写文章也是如此。笔蘸了墨，在纸上行走，那墨痕便是一个个路标，引着写的人，也引着读的人，走向记忆的深处。墨是引路的，也是开门的。推开一扇门，走进去，那里有早已故去的亲人，有再也回不去的童年，有月光下的老井，有炊烟里的呼唤。门里的一切都静默着，等着被墨唤醒。
古人是懂墨的。他们不只把墨当作工具，更当作知己。相传那制墨的人，为了得一锭好墨，要上山采松，烧烟和胶，千锤百杵，历经寒暑。一锭墨里，有山的魂魄，有火的历练，有手的温度。磨墨时，磨的也不只是墨，还有心。慢慢地磨，不急不躁，磨浓了墨，也磨静了心。心静了，笔才能走得稳，走得远。
想起苏东坡，说他写文章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这大约便是笔墨两忘的境界罢。墨不再是墨，笔不再是笔，只是情性的自然流淌。那流淌的痕迹，便是文章了。可惜这样的境界，今人是难以企及了。我们敲着键盘，字一个个跳出来，快则快矣，却总觉得少了什么。少的是什么呢？大约是墨的温润，笔的节奏，和那份“磨”出来的等待罢。
夜渐渐深了。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看那满纸的墨迹，有的地方浓，有的地方淡，有的地方枯涩，有的地方湿润，都是当时心绪的写照。墨干了，字定了，而那写字的时刻，却已过去了。只是那墨里的情怀，大约还留着罢，像这夜色里的灯火，明明灭灭的，总不肯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