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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的春寒,是没有声音的。不像北国的春寒,还带着冬的余威,呼啸着,张扬着。岭南的春寒是静的,静得你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它从水面上来,从骑楼的阴影里来,从青石板缝隙间那一点点青苔的呼吸里来,还在那飘飞的雨丝里肆意。它不惊扰你,只是悄悄地挨着你,贴着你的衣袖,你的脸颊,你的发梢。你走着走着,忽然就觉得有什么东西拂过你的肌肤,凉凉的。
木棉已经开了。那样烈烈的、红红的花,烧着似的,在枝头张扬着。可在这春寒里,连那红也收敛了些,不再是燃烧的模样,倒像是一盏盏点了很久的灯,光焰渐渐温润下来。我站在一棵老木棉下仰着头看,看那些花朵如何把灰蒙蒙的天剪成一小块一小块的绯红。有风过,一朵花落下来,“啪”的一声,很轻,却很清晰。我弯腰拾起它,花瓣是厚的,绒的,手心触到的,却是凉的——那凉意从花瓣的脉络里渗出来,一直渗到我的掌纹里去。原来,连这样热烈的事物,也逃不过春寒的浸润。
雨后,我走过湿漉漉的街巷。两旁的骑楼把天空裁成一条窄窄的、灰蓝的带子,偶尔有水珠从檐角滴下,落在我的鼻尖上,凉得我直眨眼。我走过卖糖水的摊子,卖艾糍的老人,卖白兰花的阿婆——那白兰花用细铁丝穿着,两朵一对,静静地躺在竹篮里,散着幽幽的、清冽的香。那香也是凉的,吸进心里,整个人都澄明起来。
岭南的春寒,大约就是这样的罢——它不是要冷你,只是要你记得。记得那些走过的路,记得那些在湿冷的空气里依然努力开放的、绒绒的木棉花。它让你在每一个这样的午后,都能听见时光缓缓流淌的声音,像珠江的水,不急,不躁,却一直一直地,向前流着。
天又暗了些。远处传来一阵粤曲的调子,咿咿呀呀的,断断续续的,被这湿冷的空气滤过,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柔软的尾音。我站在骑楼下,看檐外灰蒙蒙的天,心里忽然觉得很满,又很空。满的是一些忽然涌上来的、温柔的回忆,空的是这春寒里,总有些什么,再也回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