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这一年的四月又到了。还未从年前躺平享乐的回忆里彻底苏醒,一年一度按部就班的日子就匆匆来了。
一夜之间树也绿了,花也红了。大自然的工匠默默无闻的为这个世界刷了一层滤镜。南方的风不大,带了一点点暖意和潮气,就在一夜难眠带着药水的混沌的医院走出来,那灌进身体的风,吹得人有点发懵。
ICU的门还是那样,绿白里透着股冷硬的感觉,门上贴着“谢绝探视”的字样,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各式指南。每天可以做的事不多,就是坐在门外的探护椅子上,每天早上九到十点的时候等医生出来,听着他们职业性语速飞快的节奏叙述一下病人的基本情况,还有各种我听着比较专业的各种特征。我能够做的事不多,像小鸡啄米的点着头。医生忙不迭的叫号下一位。
丈人已经进去十天了。
高血压、脑梗、再加上一直好酒如渴的他,那天去邻居家打麻将早上中午都喝了挺多,据后来丈母娘说他走出邻居家的门连自己的电瓶车都认不出来了。摇摇晃晃的骑着车能够安全到家已经是命大。那晚他回家后就说头疼就倒在了床上。一个瞳孔放大,紧急送进了医院,听说脑内出血量达到了150cc,医院开出了病危通知书。
ICU病区走廊里的家属换了一拨又一拨。每到下午四点到四点半是探视的时间。有人神情焦虑轻声谈话,有人司空见惯就当是完成一个流程,有人刷着手机,也有人坐在椅子上眼睛空洞的发呆。像是身体里什么东西被掏空了。时间在这里变得很奇怪,亮眼的白织灯下待久的人们会忘了白天和黑夜。家属们多数正值壮年,匆忙戴上口罩穿上医院提供的防护服和鞋套,在整套严谨的流程下,从或近或远的地方赶来,就为了匆匆探视那么几分钟。没变化,就是一天;有变化,就是一整段空白。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点刚长出来的绿,忽然觉得有点荒唐。春天这么认真地来,可有些人却被按在冬天里,动弹不得。树会发芽,人却未必会醒。
家里人轮流守着,话不多。偶尔提起过去的事,说他以前酒量多好,说他年轻时候多能扛,说着说着就停了。好像这些话说出来,也帮不上什么忙。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他那天没喝酒呢?如果早一点控制血压呢?可这些如果,在ICU门口都显得很廉价。
医生例行公事的每天有新的对家属的交代。大意是也不要太乐观,每个人的身体情况不一样,能不能恢复是个体情况。但要说到恢复如初那已绝无可能。当下能做的是期待稳定。到下一阶段才是意识清醒过来。其实就是一句话:随天意吧。
于是我们只能等。
等一个也许会来的转机。
二
春天也在另一种意义上,逼着人做选择。确切地说逼着我做选择。
我的合同到期了。
三月中旬的日子,主管拿着合同文本走过场似的来到我身边让我续签,他眯着眼睛懒懒散散地说这是流程要走,但当我怯怯懦懦地说不打算续签了。他眯着的眼睛瞬间睁大了。仿佛我说的不是真的。
我冷静告诉他:不再续约了。
说不清为什么。找了很多理由,什么路远,什么工作环境噪声大影响健康。其实自己知道理由就一个:做着差不多的事,但遇着不着调的人,还受着不着调的管控。久而久之,颓废到连正确表达意见的资格都没有。家里人有不同的看法。他们叫我稳一点,说现在这大环境,能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不容易;又说我找到的新工作还不如现在的好,社交中谁又能事事如意呢?他们说的都对。但我脑海里总想起那段歌词:我生来是不羁的鸟是自由的风,就算在世俗牢笼也能保证与众不同。
所以我还是选择了离开。
签字那一刻,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反而内心空洞洞的。像是从一条还算结实的船上跳下来,脚下却不是岸,而是一片不太确定的水面。
新的工作也已经定了,但说实话,对于自己这种性格、这种惯性似的不安定性有一种默默地担忧。是一种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就只能继续走的感觉。
我一直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现实里遇到不如意的人和事,很少去硬扛。更擅长的,是后退和绕开,是慢慢把自己从那些关系和环境里剥离出来。看起来像是冷静,实际上更像是一种体面的逃避。
我不太喜欢承认这一点,但它确实存在。
春天让一切都在生长,可有些东西是在消退的。比如耐心,比如执拗,比如那种非要证明点什么的冲动。人过了一段时间,就会学会给自己找台阶。
我也一样。
医院那边还在等一个结果,这边的生活却已经不得不往前推。两件事交错在一起,让人有点分不清轻重。
有时候我会在路上停下来,看一眼那些婀娜绽放的海棠。迷雾一片的樱花。花儿努力的开着,但这一季的春让心情更加迷乱。
而我站在那里,忽然有点不确定,自己到底是在开始,还是在退场。
春天没有回答。
2026/4/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