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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玩偶,心里便有些怅怅。我的童年,是没有玩偶的。倒不是不想要,实在是家里没有那份余钱。
所以我的玩偶,竟都是成年以后的事了。
第一只,是大学时弟弟送的。那是一只绿色的老鼠,毛绒绒的,胖得有些过分,憨憨地坐在那里,两只黑豆似的眼睛直愣愣地瞪着前方。弟弟说,姐,你属鼠,我看这大胖鼠傻呆呆的样子,倒有几分像你。他说这话时,是笑着的,眼里有促狭的光。我嗔他,心里却是欢喜的。那大鼠便在我的床头坐下了。夜里看书倦了,抬头看见它那副没心没肺的呆样,竟也觉得好笑。后来毕业,结婚,搬迁,它便寄居在母亲家里。母亲是个仔细人,用塑料袋将它套了,放在衣柜顶上。偶尔回去,看见它灰扑扑地蹲在那里,身上落了些尘,神情却还是那样愣愣的,仿佛时间在它身上是停住的。再后来,母亲家也搬了一次,竟不知去向了。问起来,母亲想了半天,说,许是混在旧衣物里捐了。
第二只玩偶,来得更偶然些。二〇一二年,中华网有个征文活动,我胡乱写了一篇寄去,不想竟得了奖。奖品是一本中华万年历和一个小猪佩奇的小布偶,粉红的脸,吹风机似的长嘴,穿着件肤色带小圆点的上衣配蓝灰色吊带裙子。我拿到时,只觉得滑稽,随手搁在沙发上。这个小猪布偶成了大侄女的至爱。她走到哪里都带着,吃饭时放在边上凳子,看电视时抱在怀里,睡觉时更要搂着,不然便不肯闭眼。有时候哭闹起来,我们都说,把佩奇给她。她便抽噎着接过去,搂紧了,慢慢地止了泪。那布偶的粉红脸被她摸得发了白,小裙子也磨出了毛边,她却越发爱惜,不许旁人碰一下。
日子过得快,她从幼儿园到了小学,又从小学低年级升到高年级。书包越来越重,作业越来越多,个子也蹿得老高。可那只小猪佩奇,却始终跟着她。出门旅行,行李箱里总少不了它;去外婆家住,也要塞进包里。有时候她伏在桌上写字,佩奇就坐在台灯下,歪着脑袋看她,像是在说,我陪你呢。
如今大侄女初中快毕业了,个子快有我高了。前些日子我去看她,她的床上还放着那只小猪佩奇,颜色褪得差不多了,小裙子也脱了线,她却还是舍不得换。我问她,还带着佩奇出门么?她不好意思地笑,说,不了,同学看见会笑的。顿一顿,又说,可是晚上睡觉,还是得它在旁边。说这话时,她脸上有种孩子气的固执,眼神却已经是少女的了。
我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没有玩偶的童年。那时候,我抱着什么呢?许是抱着一本书,许是抱着一床被子,许是什么也不抱,就那么蜷着身子睡去了。记不清了,真的记不清了。
现在想来,玩偶这东西,大约不只是给小孩子玩的。它是童年里不会走的伙伴,是那些说不出的心事的一个去处。大侄女长大了,终究会有一天,连晚上也不再需要佩奇陪着。那时候,佩奇会去哪里呢?也许收在箱底,也许遗落在某个角落,像我的那只绿老鼠一样,不知所终。
可是那些被陪伴过的夜晚,那些搂着玩偶才肯做的梦,大约是不会丢的。它们悄悄地长在人的心里,变成一点温暖的东西。等到有一天,人也有了皱纹,有了白发,在某个黄昏突然想起来,心里还会软软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碰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