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红楼】绣房蹿出个大马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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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清明过后，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园子里花儿草儿次第勃发。宝玉自潇湘馆回，见亭边池畔桃之妖妖灼灼其华，记起诗社好久未结，不如乘这良辰美景组织一巡。存了这心，便坐在亭边石椅构思，以这桃花为题，限个什么韵，拟邀哪些人，脑子里自个儿翻腾起来。

倏忽日影西斜，暮气从石椅透入四肢。惊觉站起，有风自竹林逶迤盘旋而来，绕桃林往复打转，把那花儿摇落大半，铺陈一地。宝玉见了一呆，想起旧年葬花之事。“尔今死去侬收葬，未卜侬身何日丧。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念到这几句时，心旌摇曳无法自持，迷惘大恸，竟自昏迷过去。

且说王干娘受了辗转委托，要给五儿在园子里谋个差事，当不上管理员搞个版主也行。自个寻思，托付凤姐平儿反倒麻烦，不如直接悄悄跟宝玉说了，随便寻个由头先把人调过来，弄个既成事实再说。小丫头有没有造化，那就不干自己事了。到怡红院问了一圈，袭人说往林姑娘那边去跑骚未回，便一路寻了过来。

走到水边亭子，正见宝玉昏迷在地，四仰八叉摊手抻脚，脑袋磕破一个口子，血路殷殷。当下乱了分寸，扑上去抱在怀里，心肝儿肉地一顿大嚎。

这一嚎了不得，整个园子都紧张起来，小道消息铺天盖地。老太君年高积古，受不得一番番这般刺激，三两日也卧床躺倒，每天请了太医轮番看顾一老一小。王夫人终日以泪洗脸，奈何宝玉未醒无可如何，不知道什么由头刺激的，引起旧疾复发。凤姐向来临危不乱自有主见，一边照顾老小，一边厢叫平儿安插了人悄悄打听，去过哪些地、见过哪些人、说过什么话……总要揪出罪魁祸首出来挡差不可。

开心的也有。赵姨娘和贾环自然是开心的，咧着憋不住的坏笑哼着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成天在园子里东奔西窜，差点把王夫人气得仰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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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看看日影西斜，管家过来对薛蟠道，请主 子示下，是继续赶路还是就近打尖？薛蟠眯着醉眼问，这是哪里地界，附近可有适合打尖之处？管家回话说，此处尚属河南地界，离京只剩三五日行程。若想就近打尖歇息，离此十五里有一大庙，名唤肿摸肥寺，跟咱家渊源极深。主 子驾临，可比菩萨还要隆重，荤素不禁的。薛蟠说喏，出来堪堪两年，回也不急在一时。管家便遣了马头赶去先行通报，后续队伍逶迤随行。

到达肿摸肥寺，大和尚率众迎将出来。令沙弥安置行囊货物、安顿马匹槽料，摆了水陆空天各色佳肴来请入席。方丈指首席那头陀道，这位报国寺的张真人，跟薛施主极有渊源的，想必施主还不曾见过？薛蟠捏着酒杯想了一想，摇头不识。却不问到底是何渊源，只奇怪报国寺乃佛门禅地，为何会有个道门真人呢？

方丈笑道，东主专务皇商，对佛道二门关注不多。更兼离京数年，这种信息也获悉甚少。张真人乃当世三栖奇才，集儒释道各家之大成。识六道轮回之数，擅六丁开山之斧，手搓《张裁孔老二》震古烁今，与《黄冈模拟卷》一起，蒙恩钦点为明年乡试必读。真人驻锡神京，常进大内得见天颜。荣宁两府，也是常去的，贵表弟宝玉，便记名在真人法驾。

薛蟠猛省，哎呀呀老神仙！看我这粗人，在外奔波几年，家里人事都生疏得紧。真人笑道无妨，我在这里开坛能巧遇施主，也是前定的缘分。贵表亲贾府最近又出一事，想必还不知道？

薛蟠心里一沉，半杯酒尚未吞下便卡在喉咙，呛进气管咳嗽不止，涕泪横飞满脸通红。掩大袖抹了头脸说，想着离家也就几日行程，便没有派人往来打听，属实不曾听闻。好请真人告知。

真人道，倒也不用紧张。只是令贵表弟，衔玉而诞的那位公子，不知受了什么刺激，旧病复发而已。先是无故昏迷在桃林边的亭子里，磕破脑袋；数日后醒，那玉又不见了，人便糊涂疯癫。怪的是这回又与以前不同，多少有点暴力倾向，持刀在园里大喊曹贼拿命来。老太君悄悄哄问，说什么有个叫曹雪芹的秀才要谋害林姑娘，还把他自己逼成了和尚。

薛蟠心下稍安。宝玉犯病、丢玉，也不是一回两回，次次都能逢凶化吉。又问真人何以至此，说一半是应方丈之邀开坛说法，一半为宝玉之病寻医而回。正好坛事已了，俟后可结伴回京。

当下无心喝酒，命方丈遣散陪席的尼姑女道，约定明日启程，早早洗漱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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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回家见过母亲、宝钗，将带回的各色礼物分人分类挂了帖子，再去商号清点盘算交割完结，几天一忽而过。将将消停，全家才得安静说话。薛姨妈见他两年来沉稳不少，心下大慰。言及路遇张真人，约好结伴去府里看望宝玉，姨妈更是开心。叫备了礼物去见真人，少不得一顿嘱咐叮咛，方出门往报国寺来。

真人接着，入方丈奉茶寒暄。薛蟠言母亲说到，宝玉病情越发严重，糊涂昏庸，已经不大认人，见人便问是否姓曹。园子里几个姓曹的下人，早都全撵了出去，大家说话，也不敢提到一个曹字。因为有个卧槽马，连象棋都不准下了。

真人说见了可以一试。你想想跟宝玉一起时，他最开心印象最深的事是什么，当面提提或许有用。若是他能记起，或许灵光一闪撕开蒙昧，倒能清醒回来。薛蟠歪头想了，赫然一笑，除那天在冯紫英家饮酒行令外，自己跟这位表弟亲近的时候原来不多。

真人见薛蟠面有惭色，以为是少年派花案粉事，便笑吟吟住嘴不言。薛蟠说真人，你想岔了，是我各人粗鲁，为逃酒行了个歪令而已。将那日饮酒，都有何人在场、如何出令收令，围绕女儿的悲愁喜乐，众人各行的什么，宝玉如何爆笑，一一备述。真人呵呵大笑，说稍后可对他说说那句酒令，女儿愁，绣房蹿出个大马猴，看他记不记得。

自正门进了府上，见过王夫人、凤姐等人。老封君抱恙，传话说免，政老爷上朝未归。便告了退，往园中来看宝玉。

到怡红院，宝玉昏睡醒来才吃过药，袭人正拿手帕沾了温水净脸。见走进二人，推了袭人站起，直趋过来。揪住真人胡子喊，曹贼，拿命来！一手便掐真人脖子。袭人晴雯上前抱住，一边温言软语说这是张真人和薛大爷，一边架了胳膊扶在案边坐下。宝玉犹在自语，管什么血大爷肉二爷，就问你姓不姓曹。眼神凶巴巴的，盯得二人满不自在。

稍坐一坐，大眼瞪小眼相视无言。幸亏宝玉的干儿子贾芸乘机巴结，每日进园来协助照顾，才有人应酬几句。无非是莫名起病、玉佩遗失、击杀曹贼、名医束手，有用的信息半点也无。安慰客套毕，二人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真人忽回身按住宝玉双肩，盯着宝玉双眼说道：女儿愁，绣房蹿出个大马猴。

宝玉闻言一呆，眼中凶光退去，转为迷茫之色，喃喃自语，绣房蹿出个大马猴，绣房蹿出个大马猴，绣房蹿出个大马猴……真人盯了半晌，见他还是这般情状，摇摇头，与薛蟠走出门去。

出府告别，张真人对薛蟠道，道人倚老卖老，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薛蟠说真人客气，万万不要外道。张真人道，老道跟两府的渊源，想必你是知道的。当年蒙荣国公看得起，叫我作了替身，几十年来，两府里不管多金贵的哥儿姐儿，都在我这里寄了名儿，从来不曾见外。便是你母亲，向来也抬举我的。薛蟠说是，但请直言。

张真人道，哥儿年轻，这几年是颇有起色的了。但世族大家，犹需勤勉巴结，往正路上走，方得发扬封荫光大门楣。平常来往，交朋结友，定要精挑细选，多跟世路上上进的正能量勾搭才有进益。那花天酒地大马猴之类的，该断的及早断了，该撵的乘早撵了，省得将来惹出祸端。那件事要让政老爷知道，没的还要暗怪你带坏了宝玉。

薛蟠闻言如五雷轰顶醍醐大灌，鸡啄米般点头称是，闷闷作别回梨香院来。薛姨妈见他不乐，以为是忧心宝玉，也不去唠叨，心下暗赞薛蟠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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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京城流言四起。贾府招了邪祟，有大猴精在园中盘踞，伺机吃人。宝二爷险遭毒手，不是王干娘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有说吃人的，有说吸食魂魄的，有说专吃女人的，有说不分男女是人都吃的……流言先从园子里起来，说是张真人验伤看出来的。张真人是什么人，他老人家会看错么。还有宝玉的口供，每天不住嘴的念叨绣房蹿出个大马猴。

园里的谣言传出去，经各种推理猜测、加工润色又传回来，终于变成确凿的事实：园子里有猴子怪，而且会吃人。从宝玉脑袋的伤口分析，是受了大力猛烈推撞造成的——谁敢这么推撞宝玉，除了想扑倒吃人的大马猴？

政老爷下朝到家，王夫人便来商议祛除猴精之事。凤姐已经分派人手，按属地管理原则逐级分区，成立了两级作战指挥部。王夫人任指挥长，凤姐为副指挥长，平儿任指挥部办公室主任。怡红院、蘅芜苑、潇湘馆等各个院落，都成立了对应组织，连妙玉的小庙也不例外。

政老爷叹气，园子里的事情，你看着办吧，不必事事问我。王夫人说还没完，这仅仅是组织架构。还有后勤保障、纪律约束、检查督办、宣传报道……姑娘们的月例银子、各位带队大娘的薪饷，都要临时增加一些，直至抓到大马猴，战斗结束为止。

政老爷摇摇手，你跟那府的大太太商量着办，总要节俭为上。这大马猴，还不知哪天能抓到呢——我是不大信这档事的，子不语怪力乱神。今天在街上听到，是张真人验伤看出来的，叫人去请，回说在肿摸肥寺闭了关不便相见。

王夫人道，老爷怎么还能不信呢，张真人跟咱家是什么关系，又是怎样的功法修为。你这说倒提醒我了，当务之急首先是统一思想提高站位，充分认识捕猴战役的必要性、重要性、严肃性、紧迫性，把两府上下紧密团结到作战指挥部的核心周围来。

如是几月，一边严防死守的捕猴战役，一边延医请药给太君、宝玉治病，白花花的银子水一样淌出去，还是战了个寂寞。也请过和尚道士、江湖异人，作过法打过蘸驱过邪许过愿，唯一的成果是大致锁定了马猴精的来历和名字。几位异人有说是白猿的，有说是狌狌的，有说是猰貐的，有说是雍和的，莫衷一是。好在不管哪个品种，捕猎方式倒是一样，无需单独制定作战计划。

薛蟠心里有鬼又不敢言，见天听宝钗回来讲园里的事，今天驱逐了哪个，明天打了谁的板子，后天哪个房里的丫鬟被发卖出去……闷不住便出门上街，找狐朋狗友饮酒聚赌，打听关于两府的流言消息。大马猴越传越神越详细，各种补充细节天衣无缝逻辑清晰，最后竟连自己也信了，日夜担忧宝钗的安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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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进入夏伏，熬了几月仍是一无所获，众人渐渐松懈。唯有赵姨娘劲头十足抖擞起来，永动机样不知疲倦，每天带几个婆子，挨院挨户督办，整得人人侧目个个心惊。先是跟史湘云发生争执，揪住湘云那句到底有木有大马猴不放，吵到不可开交。说有木有大马猴不容置喙，咱们园子就这规矩，受不了就各人滚出去，气得湘云跑到太君病榻告辞，要回家去。然后查夜时抓到紫鹃打瞌睡的现行，又跟黛玉闹个大花脸，扬言督办组有绝对权力，想督办就督办，想处罚就处罚。幸亏晴雯在场，两头告饶才得平息。黛玉哭了一夜，想史姑娘跟自己一样寄人园下，赵姨娘特意针对二人，到底是谁的授意。大马猴没见到影子，反有驱逐的意思在里头。

忽一天就抓到了大马猴。当夜丑时，赵姨娘带着几个婆子巡夜，见前面圆圆的猴子屁股鬼鬼祟祟左右摇摆，仗人多胆壮一拥而上，棍棒齐下打昏在地，塞进麻袋绑住扎好，抬到仓房锁了起来。

王夫人得信大喜，天亮即派人去报了官，请应天府差人来镇场子，两府精壮劳力也早早集结到位，一起往库房来解大马猴。捕快持刀靠近，对着蜷缩在麻袋的那物踢了两脚，暗哑的叫喊声便传出来。解开一看，原来是马房的焦老头，还没放出就开了骂：你们这群瞎眼的绑匪，老爷是那府里的焦大，死人堆里都爬过几回……

众人憋不住笑一哄而散，王夫人气得牙根发痒，赵姨娘臊得脸上扑扑掉粉，红似一个猴儿屁股。捕快搀起焦大略作安慰，一边一个架出园去，听不得骂骂咧咧，只好拿生死存亡大橘为重环境如此不服就滚之类搪塞，总算潦草收场。

政老爷回来闻此闹剧，跌脚恨叹，着人传赵姨娘带贾环进来。原来里面还有一层曲折。怡红院副版主茗烟，因园里全是女眷，宝玉病后便在门外跑堂叫口不大进园。无意自冷子兴处得知，好多马猴的流言，竟是自家三爷贾环散布出去的。隔三岔五在红星茶舍，讲自己魔爪逃生的经历，今天吓一激灵，昨天黑一大跳，前天尿了裤子……惊险刺激活灵活现，茶舍说书人的风头都被他抢完了。茗烟不敢藏私，飞奔回来禀告。政老爷素知环儿秉性，气得七窍生烟浑身乱战，一怒之下又怒了几下。

赵姨娘贾环无可抵赖，自然是和谐社会也救不过来，少儿不宜的家法狠命伺候。可巧凤姐因贾琏回家，要喝点窖藏三十年的茅台解闷，打发平儿过来求取。远远听到噼里啪啦惨叫哀嚎，进也不是回也不是，在回廊外盘旋打转。王夫人眼尖，喝道平儿进来，在外面花花叶叶狗狗祟祟干什么？平儿无法，低眉顺眼挨挨擦擦进去，见地上母子二人浑身是血鼻青脸肿旧貌换新颜，想笑不敢笑不笑憋不住，强捂着嘴脸装作喷嚏打不出，把自己憋得五官歪斜面目全非。

取酒回来沿路傻笑没留心看脚，一个绊子跌倒在地，幸亏手抓得牢，酒瓶没有脱手摔破。爬起来看，一条大红绸缎横在路中，以为是谁洗晒的布料匹头被大风吹落，想着抖搂一下再去打听。顺手一抖布料展开，几个金灿灿隶书闪闪发光：

打一场消灭马猴的人民战争！——林黛玉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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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大观园的大马猴历时半年仍未捕获。气候一天天凉下来，园中草木萧条秋意阑珊，越发凄清渗人。湘云受不得寄人篱下的白眼，告辞回了自家，惜春带丫鬟搬到妙玉处闭门谢客，李纨因贾兰年幼也搬出了园子。那些熙来攘往钻营的、谋事的、巴结上进的，见势不对也都灰心懒意，革命意志衰退，不往园子里凑。不但版主美差无人钻营，连各院的管理员都没人感冒。

流言传到内廷，懿德妃贾元春忧心忡忡，数传贾政进宫问话。奈何猴精狐怪鬼魅无形，视之不见听之不闻搏之亦不得，不在努力奋斗的范畴。宝玉仍浑浑噩噩，好在除了昏聩并无他样，老太君倒恢复得差不太多。无非安慰劝勉，叮嘱宽心。贾政领旨谢恩，含泪跪安。

忽报张真人出关来见，有袪猴捉怪之法，急急迎了出去。见过老太君和宝玉，回贾政处奉茶。张真人道，贫道闭关几月，无日不忧心府上。好叫老爷宽心，小道已着人上昆仑山煞有界寺请我师父师娘去了。我师、师娘皆能御风千里，得信即可抵达。区区大马猴，不足为虑矣。

贾政听了一怔。昆仑乃万山祖庭自是知道，煞有界寺竟从未听说。真人猜到贾政心思，陪笑说老爷有所不知，小道儒释道三姓家奴，第二家便是在煞有界寺由恩师神马大和尚落的发。煞有界寺乃山林中释门祖庭，仅次西方灵山的存在。神马大师百年修为，师娘本体是一只天外天的绿孔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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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不出一月，神马大师偕侣驾临，张真人带路款款入园。大和尚粗眉马脸须发俱白，女菩萨丰神轻柔庄严潇洒，皆足不沾地御风而行。到怡红院看了宝玉，也不拿马作势摆阵布坛，相视一笑。令无关人等退出门外候命，留贾政王夫人张道士三人在屋。张道士关门闭窗，大和尚在合页、门闩处各扪一掌，便有六丁六甲天神现身把守。

和尚自怀中取出线香，也不见他使力，也不见他点火，随手一插便插入黄花梨书桌之中，自动燃将起来。贾政、王夫人见此神迹，心下石头落地，晓得活佛驾到求生无虞。

那香也怪，只见燃烧缩短，不见半丝香灰落下留存，燃烧转换比竟达百分之百。更怪的是烟，笔直浓厚，至桌面一米处便不再上升，自动汇聚成团，翻涌如云。大和尚轻颂梵经，以指使烟，缓缓往宝玉身边飘去。

宝玉本痴呆傻坐，烟一及身便浑身颤抖，眼中有清明之色。和尚回手虚扇一掌，线香加速燃烧，瞬息消失不见，仅一团浓云半空盘旋。和尚掐个法诀，梵经颂毕一声轻斥，那浓云整个飘飞过去，把宝玉笼罩在内。但见浓云中挣了几下，复归于静。和尚探手进去，揪出只吱吱乱叫的猴儿，啪啪两掌打晕，取红布裹好，打个双蝴蝶的中国结，叫取合宜箱子封存，俟后带回昆仑镇压感化。

那边宝玉立刻清醒明白。魂魄俱在，只是身子有些虚弱。答王夫人问，说做了个很长的噩梦。有个姓曹的秀才，天天用小刀折磨园里姐妹，把林姑娘害死了，怎么都醒不过来。现在知道一直是梦，就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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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今年风调雨顺江南大收，各庄管事都早早派人报喜送礼。除自家出产常例，更有山珍海味香米甜谷，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土里藏的，源源不断解送回来。贾琏凤姐平儿忙得屁打后脚跟，乐得合不拢嘴。

元妃得报猴精事了，命太监小安子赐金银锦缎珊瑚珠玉等物。传宝玉觐见，鼓舞勉励，少不得又有诸多赏赐。君上偏爱宠幸，知贾府异事昆仑异人，感念贾政不易，着吏部放大郡肥差弥补，择日赴任。

宝玉渐渐康复，自思园中傻躺摆烂半年，需出门散心活动，一来有助身体康复二来调整心理淤塞。告王夫人应允，乘秋日晴朗，带茗烟出府往市井中去。

在红星茶舍小憩，泡一壶碧螺春，叫了点心品尝。忽听邻桌有人咏唱，竟是那日神马大师在园中祛猴念的梵经，以为是昆仑活佛的徒子徒孙。转头看去，却是几个络腮胡子的大汉对唱对饮，唱一句喝一杯，半点不似佛门中人。

又听半晌，越发确定越发怀疑。确定的是，这几人所唱，确凿是神马大和尚那日唱的梵经；怀疑的是这几人到底是何身份。叫茗烟喊博士重置台面，去请几人过来一聚。

汉子过来见礼谢座。自云原系昆仑土著，叫做阿雅雅斡乌尔族。不曾听说有煞有界寺，亦不知有神马活佛。几人皆为行商，常年往来京昆两地，偶尔思乡，便来此处饮酒行令。刚才唱的，便是本族的俚俗酒令。

宝玉大奇，甚觉不可思议。请汉子将那酒令译为京城汉语再唱一遍，看看什么意思。汉子憨笑道，我族人终年飘泊常在马背，原词低俗得很，恐污公子尊耳。宝玉道无妨，越真实越好。

那汉咳咳嗓子，嗯——咔——噗！一口浓痰喷出。开口唱道：一张床呀么两人睡呀，呀呀嘿，三经半夜么四条啊腿，呀呀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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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十三

又有红楼出现，闹上一闹，喜庆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