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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桐叶,落于江。
不言来处,便无归处。江水自流,我自浮沉。非无力登岸,是不必——既落于江,便信水的方向。
水的速度亦是我的速度,遇青山遇繁花遇万物。
遇万物
我认为生命的意义就是一场场与宇宙万物的相遇:擦肩或者回眸或者一起走很远——而每一次相遇,都是万物借你重新生长了一次。
我们与世界万物的相识,并非始于见到那一刻。它始于星辰意外轨迹的碰撞,始于粒子在虚空中漫长的旋转与凝聚。构成你左手的原子,与构成一棵树深秋最后一片叶的原子,或许曾在同一颗恒星的壳里燃烧。它们被一场意外的激荡抛向四方,在亿万年的黑暗漂流中各自流浪,一个沉入大地,长成根系与木质,一个汇入血脉,生出手掌与温度。所以,当我在一棵老树下驻足,抬手触到它粗糙的树皮,那并非一次简单的触及,那是两段横穿宇宙的漫长跋涉,终于在此时此地,找到了彼此。
我们的相遇,不是握手,是合拢。是宇宙借我们的形态,完成一次迟到了亿万年的自我生长。
我总以为自己是孤立的岛屿。但风从我的岛屿吹过,带上了我的呼吸,也将我周身海洋的咸味与体温带走。那阵风,可能拂过一面遥远的山坡,唤醒了一粒沉睡的草籽。我们呼出的二氧化碳,穿过林间,嵌入一片新叶的肺腑;我们脚下的泥土,埋葬着数不尽的骸骨与落花,它们在黑暗中分解、融合、上升,成为供给今日所食之麦穗的一粒饱满的子实。我们在物质与能量的古老循环中,早已不是彼此给予,而是彼此催生。每一次呼吸,都是一场无声的共长。
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我们不是往“一”那里去,我们是从“一”那里来。那源头将自己碎裂成无数形态,让石成为石,让鸟成为鸟,让你成为你,让我成为我,然后令这些形态彼此靠近、碰撞、缠绕、重塑,以此来经验它自身无穷的生长之力。每一次相遇,都是“一”在重新生长出自己。
我们惧怕消逝,因为我们将相遇误认为一种采集——将他者纳入自我,将花期固定于枝头。当相遇散场,我们便感到被剜去了一部分。但这误解了相遇的本性。真正的相遇不是为了拥有,而是为了长出新的东西。它来了,交融了,然后各自携着对方的一部分继续往前走。你以为失去的,其实已经长在了你的年轮里。而别离,不是终结,是把自己还给土壤,好让下一场相遇有处扎根。
生命便是这无数生长的叠加。你遇见的人,你在偶然接住的一句话,你穿越过的浓雾与清晨,你曾经以为会永远灼烧你的那场告别——它们没有离开,它们一层一层地沉积下来,长成了你此刻的骨骼、语调与眼神。我不是一个固守的自我,我是一片由无数次“相遇”连年生长而成的森林。我向何处伸展,取决于我在哪里,与谁,一同破土。
见万物,我来看万物时,万物与我相遇,便在彼此的目光里,重新生长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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