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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手,是我记忆中最深刻的烙印。
老家的村子就在海边,年轻时,母亲几乎天天都去赶海,那双手是抓鱼捞虾的手。赶海要趁退潮,这个时辰母亲比闹钟还准——都是外公教的。外公是老渔民,看云识天气的本事传给了母亲。东边起鱼鳞云,母亲说今天有风,螃蟹会躲在深水区;西边泛红,明日准是个大晴天,蛤蜊都爱往沙面上拱。
母亲的眼睛像尺子,在水洼里扫一眼,就知道哪只螃蟹肥。她教我,螃蟹看脐,圆脐是母的,尖脐是公的,但肥瘦要看腿根,鼓鼓的才有黄。青虾看背,黑亮的那条线越粗越肥。这些经验,后来在菜市场上都变成了真金白银。卖海鲜的都知道,黄大姐的眼睛毒,挑出来的螃蟹个个顶盖肥。
母亲的手除了抓鱼,还会打毛衣。
我读初三那年,班里谁穿过毛线裙子?可母亲偏偏给我织了一条。米白色的底,裙摆处勾了一圈贝壳花边,穿在身上暖和又好看。班主任还问我哪买的,我骄傲地说:“我妈打的。”
还有一件白紫相间的高领毛衣,是我穿过最久的衣服。紫色是那种淡紫,白色是乳白,母亲把两种线交错着打,领口处织了一圈镂空的花样。这件毛衣我从高中一直穿到工作,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的松紧也松了,可舍不得扔。
母亲的毛衣打得好,是出了名的。邻居家的大姐拿了本编织书来,指着一个花样问能不能打,母亲看上两眼就说:“这个简单,是桂花针变了个花。”说着就起了针,一晚上的工夫就打出一片来,比书上的还好看。我小时候穿出去的毛衣,总是惹人问,母亲随手就能教人家,可她打的那些复杂花样,一般人学不来。
后来工厂效益不好,母亲下岗了。她没有抱怨,第二天就去找了活——去另一个厂子扫院子。那双手,从挑螃蟹的精细活,变成握扫帚的粗活。每天天不亮出门,傍晚才回来,手上磨出了茧子,指甲缝里都是灰。我问她累不累,她总说不累,扫个地有什么累的。可我见过她冬天回来,手上的裂口,红红的,洗都洗不干净。
现在母亲老了。
那天回家,我握着她的手,看到手背上长了不少老年斑。这双手,曾经能分辨出海里最狡猾的鱼虾,能打出城里最复杂的毛衣花样,能握得住扫帚撑起一个家的体面。如今还在弟弟家,洗菜做饭,带孙子,操持着各种家务。
我说:“妈,歇歇吧。”
她把手抽回去,摆摆手:“不累,能干得动就多干点。”
我看着她走进厨房的背影,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暗暗地想,妈妈啊,你身体健康,就是我唯一的心愿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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