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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京一路向西,便是门头沟。车行渐远,路两旁的白杨叶子上,已染上了些许焦糖色,风过时“簌簌”的,像在说悄悄话。山形逐渐变得疏朗起来,透着一股北地秋日特有的爽朗而寥廓的气息。我此行的目的,便是去寻访那“枯藤老树昏鸦”的作者马致远的故居。
故居在山上一个名叫“韭园”的村子里。韭园的酱菜可是远近闻名,每隔一段时间我便去买些回来,家人都爱这一口儿。每次我都给亲戚们带回一些,各自都高兴着。这次去韭园,也有买酱菜的打算,同时造访修整后的马致远故居。
村子静得很,偶有几声犬吠鸡鸣,更衬得四下里空寂。几间依着山势垒起的石屋,低低地伏在那里,黑瓦,灰墙,重新铺就的小路,还有正在收尾的工程,像一个沉思了数百年的老人,整理了一下心情,与我想象中的情景竟也大差不差。
院子里,触目所及的便是那几样东西:石磨盘踞在干净的角落,墙角一株老树,虬枝盘曲指向天空,虽非枯藤,那苍劲的态势,却也足以引人发“古道西风”之幽思了。立在院中,我恍惚间仿佛看见一个清瘦的影子,青衫旧敝,牵着一匹马,仰起头望向苍穹,目光中满是期待。我定了定神,原来是院子里的一尊雕像,在这秋日的天光下矗立在老屋前。
中国历史上的文人,似乎总是与秋、与黄昏、与旅途有着不解之缘。然而马东篱的秋思,又与他人不同。他不似杜工部那般沉郁顿挫,满是家国之痛;也不似李后主那般哀婉凄迷,尽是个人身世之悲。他的愁,是散淡的,是弥漫的,是化入那“小桥流水人家”的寻常景物里,再不经意地漫漶出来的。你看他笔下“古道西风瘦马”,三个名词,三样景物,并置一处,那羁旅的苍凉,便不需一个“愁”字,就已扑面而来。这是一种将情绪客观化、景物化的极高明的手法,不嘶喊,不哭泣,只是静静地陈列给你看,而悲凉却从你的心底自己生发出来。
我踱进了小小的书斋。窗棂将天光切成几块,方方地印在泥土地上。书案,卧榻,都蒙着一层薄薄的时光的包浆。我想:“在这间斗室里,那位元代的书会才人,是怎样将个人的一点小小的不遇,与整个时代的苍茫,与人生的根本况味,熔铸在一起的?”元代的读书人仕途多艰,他们从“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云端,跌落到“九儒十丐”的尴尬里,失落与彷徨是刻骨的。于是他们走向了勾栏瓦舍,将满腹的才情付与了杂剧与散曲。这或许是一种沉沦,但焉知不是一种解脱与新生?
马致远笔下的“断肠人”,何尝不是整个时代、整个文人群体的“断肠”写照呢?在天涯的不单是一个游子,更是一个在历史夹缝中无所依归的灵魂。这样想着,《天净沙》便不再是纸上凄美的文字,而成了一个有血有肉、有呼吸、有叹息的魂灵,在这小小的书斋里低回不已。
从书斋出来,正准备循原路离去时,却不意被西厢房一角的亮光所吸引。新设的致远书局,像一道清浅的溪流,注入了这片沉思的土地。几个房间被打理得明亮而温馨,空气里浮动着新纸与新墨的清芬。最惹眼的是一排纯白色的小包,造型简约,可提可背,上面以疏朗的笔墨写着各种文字。它们不是橱窗里冰冷的文物,而是一件件可以伴随现代人行走于都市街头的风雅日用品。还有漂亮的书签,带画面的写字板,简约的像框,小巧的人物手办……这些精心设计的周边,并非生硬的附会——它们仿佛是从那首散曲的意境里,自然生长出的、属于这个时代的花朵。
致远书局像一座精巧的桥,将六百年前的孤寂与清冷,妥帖地接引到了我们暖热、活泼的当下。青衫寥落的士子,似乎不必再困守于他的秋思里,他的情怀与美学,正以这样一种亲切的方式,被年轻人提在手上,夹在书页间,摆放在案头,从而获得了一种崭新的、延续的生命。
归途上,车窗外依旧是那片北方的仲秋的原野,我的心里却不像来时那般空落落的了。那几间石屋组成的院落,那曲千古的秋思,连同书局里那抹明亮的生机,已沉甸甸地、暖融融地装在了心里。马致远不曾老去,老去的只是这些砖石与梁木。在每个秋风起的时节,他都会带着他的“枯藤老树”,在某个有心人的心里,活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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