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花之名】你吃了我吧

海盐 · 发表于 2026-5-14 20:00

他扛着她一口气翻了三座山，才在一条溪边停下。
她在他肩上滴嗒着口水睡正酣。
也是，她踢腾，叫嚷了一路，怎么能不累？
何况她身体向来虚弱。

他把她轻放在草地上，自己来溪边喝水、洗脸。
“扑嗵”，他被人踹下水——
“让你这个混蛋坏姑奶奶好事。”
他在水里抹了一把脸，四月的水在山里还是很凉的。
“那是人贩子，我是救了你。”
“我认识你吗？我让你救了吗？”
他准备从水里走出来，
“我让你上来了吗？”她一手举块石头，一手指着他。
他打个寒颤，不知水冷还是其它。

“姑奶奶，你是不是很生气？”
“是”
“那我在水里你也出不了气不是？我上去保证不跑，让你把气出够，如何？”
她侧头思索着，阳光照在她的脸上，一侧是透明的黄，一侧是透明的白。
她把石头扔下，扭头气鼓鼓坐在一块大石头上。
他找来一堆干枝，用石头打着火，烤着自己也烤着鱼。
风吹过来，山中的花香都压不住鱼香。
她肚子开始咕咕叫，自从跟了人贩子她三天没吃东西。
他从背囊里找出盐巴和胡椒粒，撒了一些，递给她烤好的第一条鱼。

她接过去，深深的吸了口气，
“我最喜欢胡椒的味道了。”
“我知道。”他在心里回了一句。
“姑奶奶，你为什么说我坏你好事？你们一伙的？或者你是卧底？”
她没有回答，自顾吃着，火上的鱼滋拉响。
鸟偶尔飞过，留几声啾啾或者吱吱。
他撒上盐巴，胡椒又撒了一次，很贵，他一直舍不得吃。
第二条递了她。
她吃到一半，突然哭起来，很大声的哭。
他有些无措，只能把袖子递过去。
她又是擦泪又是擦鼻涕又是擦嘴巴上的油。
他看着他的新衣，心，疼的直抽。

“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她泪汪汪的望着他。
他脸开始发烫——点点头。
“你吃了我吧。”她目光变的热烈。
“啊。。。。。？”
“你不愿意？”热烈变成烈火。
“不是，不是。但我觉得我应该先娶了你。”
“我让你吃我，你干嘛要先娶了我？为了更好吃吗？”
“这。。。。这。。。。行周公之礼要。。。。要成亲之后。。。。”
他结结巴巴。。。。。

“你个老色鬼，还以为是什么正人君子。。。。。”
她捡起一块石头扔过去，正中肩膀，很疼。
“不是，你说的这个吃难道不是。。。。。？”
“我说的吃就是字面的吃，把我当食物吃了。”
“为。。。。为什么？”
“我想当一个好人。师父说我是黑白双身。遇到懂我的人会延年益寿，遇到不懂我的人会伤身害命。”
“你看我的脸，一半是黄一半是白，人人避之不及。只有那个人贩子不怕，他说要带我见世面。我觉得他是懂我的人，结果。。。。”她又恼起来，扔一颗石头过来，他没躲，砸中腿，很疼。
“他是坏人，是要把你卖了。”
“我知道，所以，我让他答应把我吃了，这样就为民除害了。”
“你为什么要执着当一个好人？”
“师父说，做人最基本的条件就是做个好人。否则就不能成人，如果是动植物就是精怪，如果是人就是鬼，这些都要吃好人的血肉。当好人没了，只有精怪和鬼的时候，师父、师姐、师妹就会被他们吃掉了。我不能没有他们，所以，我要当个好人。”
“那你觉得我是好人吗？”
“不知道。”
“那你还要让我吃？”
“万一你是坏人呢？”
“姑奶奶，我给你分析下，如果我是懂你的坏人，吃了也会延年益寿，你这是不是助纣为虐？如果我是不懂你的好人，吃了就一命呜呼，你这是不是草菅人命？”
她思索了片刻——“好像是。”
“唉，当好人也是要带脑子的。”他心里说。

“那该怎么办呢？”她一脸愁容。
“当好人非得让别人吃掉？”
“可我是一棵植物，开花的植物。我的师姐是一株牡丹，她的美给人间增色。我的师妹是一棵石榴，她既有好看的花又有好吃的果。而我只是一棵忍冬，花既无美果又无用。师父是名药师，他说我是个宝但需遇到懂的人被他吃掉才能发挥功效。”
“我生来就是被人吃掉的。。。。。”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低。
“世间万物最终都是要被吃掉的。草被牛羊吃掉，牛羊被虎吃掉，虎被人吃掉，人被时间吃掉。被吃才能生存。比如麦子，因为好吃被人吃掉，所以，它打败了最古老的狗尾草成为地球上粮作物霸主之一。而人被时间吃掉，所以人才懂得珍惜时间，并记录下有限时间内发生的一切，留给未来。时间因人的记录，从虚变为实。”
“好像是这么回事。原来被吃掉并不是无能。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因为我经历过无数时光，经历过人的手千百次修正，更经历过炽火淬炼，才稍微想透那么一点点。”
“你也不是人？”
“是的，我是一只装胡椒的白瓷罐，因为裂了一条缝被师父拿来种一棵忍冬。”他目光晶亮。
“你，你是。。。。。。怪不得你脸上有一条疤，怪不得你身上有我喜欢的胡椒味。。。。”
“我偷跑出来，你一直跟着？”
“师父不放心让我化形跟着你。”
“如果我一直在山上怎么做个好人啊？”
“做好人有千千万万种，但千万种的根是做好自己，无论独处还是喧闹，心澄如月，情柔如水，性坚如石，以悲悯之眼看世间，以无为之姿行人事，心行合一，才能从容做好好人种种，而这些需要时间和悟。”
“我好像明白一点点了，我现在还有些孱弱，我需要再强壮一些。”

白瓷罐背着忍冬走向他们的山。。。。。
夕阳欲坠，照出他们长长的影子。。。。
也照出她睡着的长长的涎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