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日记

一个冷知识 · 发表于 2026-5-30 21:02

萘文大妈把挂号单拍在分诊台的时候，120又送来一个心跳骤停的。

分诊护士小张瞄了一眼她的主诉，咽部不适三天。抬眼看了看她脸色，“阿姨，您这个是慢性咽炎吧？白天挂个耳鼻喉科门诊就行，这会儿急诊排的人多，可能要等一两个小时。”

萘文当时就不乐意了。嗓门一下子拔高了许多，“我喉咙痒了三天，三天。夜里都睡不好觉，你们急诊不就是看急病的吗？我等不了。”

小张还想解释，萘文已经掏出手机开始录像了，“省人民医院急诊分诊台，护士拒绝给病人看病啊，大家看看。”

小张深吸一口气，给她分了四级，让她等着叫号。

那天急诊大厅坐了二十来个人。萘文找了个位置坐下，开始观察谁在她前面。每隔两分钟就看一眼叫号屏，发现自己的名字纹丝不动，倒是抢救室的门开开关关，护士推着平车进进出出。

一个年轻人被从120上抬下来，半边身子都是血，家属哭喊着往里冲。萘文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句，“血呼啦的怪吓人”，又低头看叫号屏。

等了四十分钟，萘文坐不住了。她起身走到诊室门口，看见里面一个年轻医生正在给前面的病人看病，门口还站着几个排队的人。她探头进去，“医生，我都等四十分钟了，能不能先给我看？我就开点药。”

年轻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阿姨，您按号来，前面还有好几位。”

萘文撇了撇嘴回到座位，但没消停。她开始在候诊区大声打电话，“省人民医院急诊等一个多小时了还看不上，要我说现在这医院就是黑，医生护士一个个拽得二五八万似的……”

旁边一个等着看结果的男的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又过了二十分钟，萘文彻底炸了。她冲进诊室，正好赶上年轻医生在给一个老大爷看片子。她把挂号单往桌上一拍，“你们这什么破医院，我等了一个多小时，喉咙痛得要死你们知不知道？是不是非得我也晕过去你们才给看？”

诊室里几个病人面面相觑。年轻医生皱着眉说，“阿姨，抢救室那边刚来了两个重症的，我们人手不够，您这个按照挂号顺序需要再等一等。”

“不急？”萘文的声音能把屋顶掀了，“你医生什么态度？不是疼在你身上是不是？我要投诉你。”

她真投诉了。

打完投诉电话，萘文气哼哼地走出急诊大厅。外面下雨，她站在门口等老伴开车来接。等了几分钟车没来，她又烦了，掏出手机给儿子打电话：“你爸磨磨蹭蹭的不知道在干嘛。对，还没看上，等了一个多小时，我跟你说这些医生就是欠收拾。”

第二天，投诉单就下来了。年轻医生姓赵，工作第五年，被叫去医患办谈话。投诉理由是接诊态度冷漠，对患者诉求不予理睬。

赵医生想把监控调出来，医患办主任摆摆手：“算了，人家老太太就是要个态度，就是出口气，你也别较真。”

赵医生没说话，人命关天的急诊，如今的困局已经不是几句辩解就能说清楚的。他回了急诊接着上班。

这事本来就这么过去了。

一个冷知识 · 发表于 2026-5-30 21:02

但萘文大妈并不觉得自己是在挤占急诊通道。

一个月后，她老伴老周半夜两点肚子疼。老周有胆囊结石的底子，疼起来满头汗。萘文打了120，救护车呜呜泱泱开到省人民医院。

急诊大厅这个点人不多，但抢救室里躺着一个心衰的老爷子和一个胰腺炎的中年人。分诊护士一看老周捂着上腹、脸色发白，赶紧量了个生命体征，血压心率还行，疼是真的疼，分了三级，让优先处理。

老周被推进去之后，赵医生正好值班。他问了问情况，开了急诊B超和血常规。B超室在二楼，萘文陪老周去做检查，做完回到急诊，结果还没出来，等了大概二十分钟。

这时候抢救室那个心衰的老爷子突然不行了，血氧往下掉，赵医生和两个护士全冲进去了，又是推药又是准备插管。走廊里一下子紧张起来，有护士喊，“让一让，让一让”，推着抢救车飞跑。

萘文看见赵医生从抢救室出来拿东西，赶紧拦住他，“大夫，我家老头B超做完了，你看看结果出来没？”

赵医生手里拿着一个气管插管包，语速很快，“抢救室有病人要插管，阿姨您稍等，我弄完马上看。”

萘文当时就不乐意了，“我老伴疼了俩小时了，你什么态度？”

赵医生没工夫跟她掰扯，转身进了抢救室。

萘文气得脸通红，在走廊里大声说，“什么医生啊，病人疼得要死他不管，不知道在里面鼓捣什么。”

旁边一个等结果的男的忍不住说了句，“抢救室那是要死人的，您这个等等不行吗？”

萘文瞪了他一眼，“你谁啊你，管得着吗？”

抢救室的玻璃门关着，里面人影晃来晃去，能听见监护仪滴滴滴刺耳地叫着。老周坐在走廊椅子上，捂着肚子，脸色蜡黄，想劝老伴少说两句，嘴刚张开又疼得闭回去了。

萘文越等越气，掏出手机又打了投诉电话。这次她没客气，说急诊医生不负责任，把病人扔在那儿不闻不问，去抢救别人不管她老伴死活。电话那头说会记录反馈，她挂了电话还觉得不解气，又给儿子发微信：“你爸急性胆囊炎犯了，急诊医生不管，光抢救别人，你赶紧过来！”

儿子周涛在软件大道那边一个公司做销售，半夜被电话叫醒，火急火燎开车往医院赶。到了之后看见老周还坐在走廊等着，B超结果其实已经出来，胆囊壁增厚，结石嵌顿，不算特别严重但确实疼得厉害。赵医生刚忙完抢救室那边，气喘吁吁跑过来看结果，开了止疼针和消炎药，说要输液观察一下。

萘文指着赵医生鼻子骂，“你们医院就是草菅人命。我老伴要是出事了你们负得起责任吗？我告诉你我已经投诉你了，你等着。”

赵医生没吭声，开了药，转身去处理下一个病人。

周涛比萘文稍微讲点理，但也就稍微那么一点。他拉住赵医生说，“大夫，我跟你说，我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

赵医生看了看他，只说了一句，“抢救室那个病人刚才差点没了，不好意思。”

周涛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一个冷知识 · 发表于 2026-5-30 21:03

这事过后，萘文大妈在急诊算是挂上了号。不是病历上的号，是护士站私底下都知道的那个事儿多的老太太。后来她又来过几次，有时候是帮邻居问药，有时候是自己血压高了一点，有时候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就是睡不着。每次来都要闹，不是嫌等得久，就是嫌医生看得快，要么就是嫌护士态度不好。投诉电话打了七八个，有两次还打了12345。

急诊科的护士小张后来跟同事吐槽，“我现在看见那个老太太进大门，血压就往上飙。”

同事苦笑，“谁说不是呢。”

转折发生在三个月后。

那天晚上十点多，萘文正躺在床上刷短视频，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是周涛的同事打来的，说周涛在公司加班的时候突然胸口疼得厉害，已经打了120，正在往省人民医院送。

萘文脑袋嗡的一下，抓起外套就往外跑。老周在后面喊她她都没听见。

她赶到急诊的时候，周涛已经被推进去了。她扑到分诊台，声音都在抖，“我儿子呢？我儿子周涛，刚才120送来的。”

小张一看是她，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工夫想别的，指了指抢救室的方向，“在里面，您稍等，医生正在处理。”

萘文冲到抢救室门口，玻璃门关着，她往里看，看见周涛躺在病床上，胸口连着监护仪的线，脸色惨白，赵医生和另一个医生正在看他刚出来的心电图。

萘文拼命拍门，“让我进去，那是我儿子，让我进去。”

护士出来拦她，“阿姨您在外面等，病人正在抢救，您进去影响我们操作。”

“抢救？”萘文声音发抖，“什么病要抢救？”

护士没时间跟她细说，转身进去了。门关上的瞬间，萘文看见赵医生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

她瘫坐在门口的椅子上，手还在抖。

老周后脚赶到，气喘吁吁地问怎么样了。萘文摇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想起自己之前在这儿闹的那些事，想起指着赵医生鼻子骂的那些话，想起那个心衰的老爷子差点没了的那个晚上。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抢救室的门开了。赵医生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

萘文腾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赵医生看着她，顿了一下，说，“急性心肌梗死，右冠状动脉近端几乎完全闭塞。刚做了急诊介入，放了支架，暂时稳住了。”

萘文腿一软，差点坐地上。老周扶住了她。

赵医生继续说，“送来还算及时，但心功能会受一些影响，以后要长期吃药，定期复查。人目前在CCU，你们可以去看一下，但一次只能进一个人。”

萘文眼泪哗哗地流，张嘴想说什么，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半天憋出来一句，“赵医生，谢谢，谢谢你……”

赵医生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萘文站在走廊里，哭得像个孩子。走廊那头，叫号屏还在闪着，急诊大厅还是那么吵。有人在喊，“护士护士，我挂的号怎么还不叫？”有人在打电话，“你快过来吧，我在急诊呢。”还有人在跟分诊台吵，“我等了快半小时了，什么破医院。”

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萘文突然想起一件事。三个月前她投诉赵医生那次，她老伴老周劝她，“人家医生不得一个一个看吗？就是神仙也分身乏术啊。”她听不进去，她一直觉得自己有理，张嘴闭嘴随意贬低和数落别人已成了她的思维定势。她觉得医生就是欠她的，觉得病人等不及，闹一闹是天经地义。

现在她儿子躺在CCU里，刚被那些她骂过不负责任的医生从鬼门关拉回来。

她站在急诊大厅的中间，来来往往的人从她身边走过，有人推着平车，有人举着输液瓶，有人抱着孩子在哭。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你以为她会感动？认知会提高？怎么可能。

在医院门口，萘文跟别的病人炫耀，“我儿子就是那个赵医生救的，但他以前态度也不行，被我投诉过好几次，治得服服帖帖的，才好好给我儿子看病。这医生也就那样。”

她，不会变的。

一个冷知识 · 发表于 2026-5-30 21:03

赵医生还是会值夜班，还是会抢救病人，还是会接到投诉。变的是赵医生这种人的耐心，一点一点被耗干净。赵医生当年也是在导师极力推荐的情况下，以紧缺人才的身份直招到省人民医院。作为985临床医学博士，手握国自然和三篇SCI一区的高材生，在医保改革和人心巨变的医疗环境下，他觉得急诊医生的社会地位，现在连个餐厅服务员都不如。

窗外又下雨了。急诊的灯彻夜亮着，救护车的声音远远近近，和往常任何一个夜晚没有区别。叫号屏上密密麻麻排着名字，抢救室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有人在这儿活过来，有人在这儿死过去。

而赵医生今天已经连续上了十个小时的班，还有两个小时才能下班。他写完最后一份病历，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老婆昨天跟他商量，说孩子明年高考，问他能不能让孩子报临床医学。

他当时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现在他想了又想，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手机震了一下，是医院内部群的消息，儿科又走了一个主治，去了药企。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叫下一个号。

叫号屏上，一个名字闪着黄光。

高考完那天晚上，赵医生的孩子给他打电话说，爸，我报了华农兽医。

赵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挂了电话，他站在医院走廊的窗前，看着楼下的急诊大厅灯火通明。救护车又来了，平车推下来一个人，家属哭喊着往里冲。分诊台的护士小张正在跟一个插队的男人解释什么叫按号就诊。

和每一天都一样。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松了口气？还是觉得有点悲哀？

可能都有吧。

这是他在省人民医院的最后一个夜班。

就在前天，他已接到深圳和睦家国际医院的off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