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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麦黄时』
今年的天凉爽怡人,麦收不像往年那般辛苦。看着车外片片金黄的麦浪,记忆的潮水也随着那翻涌的麦浪扑面而来。
老家是运河沿岸的一个小村落,因毗邻县城,人口有些密集,每家每户的田并不多。运河水灌溉了两岸的农田,土地肥沃,多以蔬菜种植为主,每家的麦田不过人均几分地而已。
如今,随着农业技术现代化的提高,收割机的使用,收麦子变得方便快捷。联合收割机只需田里走一趟,麦子便收割完成,再晾晒上一天半天,便能颗粒归仓。
小时候却不能,那时可是纯靠人用镰刀割麦。记得每到六月初,太阳开始毒辣地炙烤大地,干燥火热的风刮起来时,大人们便念叼着,芒种了该收麦子了。于是,家家户户不约而同地便响起磨镰刀的霍霍声。
磨好的镰刀鍟亮如弯月,弯月如镰收割着四季晨昏,镰刀如月收割着草木和希望。
打麦场也已碾压好,只等开镰了。麦子熟了,也意味着一年当中庄户人家最忙碌的时候来到了。
麦收是在和老天爷抢收,六月的天猴儿的脸,说变就变,如若不赶着收麦,也许突如其来的一场雨,这一季的收成没准就泡了汤。所以,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把麦子收割,晾晒,归仓,这可是件既急又累的活。
麦收,是农人一年中的头等大事。性子急的长辈每天要去田间地头巡视几次,等到整片整片的麦田翻起一片片金黄的麦浪时,颇具仪式感的割麦行动就开始了。
家里兄弟姐妹多,我又小,多数时候还轮不到我去收割。正因如此,我参与的那几次割麦印象就格外深刻。
日头底下,骄阳似火,晒得麦子干干的容易掉穗。所以干活得趁早,夏天的早晨,太阳还没升起,人们便捎着干粮早早地下地了。
纯人工收割的年代,村里的女性长辈有用麦掐辫子的手艺,麦杆越长越好。所以,我印象中收麦时用镰刀的时候都少,直接用手拔的。也许家里的镰刀根本不够人手一把,也许小孩子本来就是去充数的。那些长势一般的麦子,才用镰刀去割。
土地肥沃麦子长势喜人,站在地头,那望不到尽头的饱满的麦穗儿,虔诚地等待着辛勤的农人们开镰。每一株都傲然挺立,整齐威武,像一排排的士兵等着元帅检阅。
望着金色的麦浪,大人们的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那是一种骄傲和欣慰。我们早在一旁跃跃欲试,已经分配好每个人的地盘,不等长辈开口,争先恐后地冲进麦田。兴奋得就象足球运动员走上绿茵场一般,人人似是憋着一股劲,你争我赶颇有儿点比赛的架势。
大人们则笑看着,从容地跟在我们后面,不急不缓。嘴里一再叮嘱着,说割麦是力气活,急不得。但我们哪里肯听,果然那股子兴奋劲持续不了太久。毕竟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体力有限,很快一张张小脸累得通红,于是便坐在捆好的麦秸子上喝水吃干粮。
我们不会捆扎,这活便由长辈们负责了。姐姐哥哥有时逞能,学着父母的样子捆扎,但麦个子又松又散,最后还得由母亲再重新捆一次。
累是能忍受的,大不了歇上一会继续干。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当太阳升起后天越来越热,麦穗也越来越干,那根根麦芒扎得你胳膊痒痒地,汗一出疼得很。
出发前,大人们无一例外都穿着长袖的衣服,并叮嘱我们不要穿短袖,因为麦芒扎人。而我们总是不肯听从长辈们的建议,遭了罪才明白,不听老人言真的会后悔。
麦收是个体力活,拼的不是一时,收麦子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性急的我们哪里明白,开始时难掩兴奋,但收了一天后,便觉得疲惫不堪,胳膊腿哪儿哪儿都酸。
麦子收割了捆扎好,只是第一个环节,之后要运到打麦场,用铡刀铡了,然后铺摊开晾晒。因场地有限,往往是几家的麦场连在一起。按照先后顺序,一家家地晾晒、碾压。铡麦个子是最累的活,由母亲和父亲承担,我们负责把铡好的麦子抖搂开,均匀地铺到麦场上晾晒。
看麦场的差使最轻松,便落到了我们头上。只守着就行了,不时地用木耙翻一翻。晾得差不多了,便用石磙碾,一般几家共用一个石磙,轮流着碾。要至少碾两遍才会将麦粒脱下来。
小的时候,村里并没有脱粒机,全靠纯人力拉着石磙,一遍又一遍很是吃力。后来家家户户有了牲口,人便轻松多了,再后来有了拖拉机代替了牲口,只需个把小时便碾好了。
整个麦收过程,最让我留恋的是待在打麦场。帮着哥哥姐姐翻翻麦子,尤其是碾场和扬场时,男女老少几乎全在,麦粒即将归仓,丰收的喜悦洋溢在脸上。大家说笑着,笑声冲淡了割麦的疲惫。
因碾过的麦子混杂着麦皮等杂物,需要借助风去掉麦皮和杂质,才能得到干净的麦粒,当地俗称“扬场”。
扬场是个技术活,不仅需要力气,更需要技巧,往往会请个会扬的帮忙。“扬场”需要用木锨。风起时,满满地铲上一木锨麦粒,人站在一侧,迎着风斜向上抛去,风过处麦糠被刮得远远的,金黄的麦粒如雨洒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那扑棱棱落地的声音最为动听,黄中带着红的颜色,让人心醉不已!
在我们眼中,扬场人一锨在手,那身姿那动作,在猎猎风中,简直就是横刀立马的将军,那么高大那么帅气!
碾了场,帮着长辈们把一簸簸麦粒装进麻袋,暂时便能松口气了。麦收已接近尾声,接下来只需再晾晒上一两天,颗粒归仓,麦收就算彻底完成了。
到了此时,才能轻松一下。タ阳西下,经过一天的炙烤,打麦场温热舒适,六月的晨昏,凉风习习格外舒爽。我们便索性脱了鞋子,赤着脚在场地上互相追逐嬉戏。人来疯一般颠颠地跑着,翻跟头拿大顶,跳房子丢沙包,或是爬上麦秸垛翻跟头,洒下一串又一串欢声笑语。一座座金黄色的麦秸垛静静地看着我们奔跑,看着我们在它身上爬上跳下。
有时候玩累了,便坐在麦秸垛里,看蝴蝶追逐,忽高忽低;看蜻蜓在眼前盘旋,倏忽来去。有时躺在麦秸窝里,不知不觉便睡着了。直到月儿上了林梢儿,星星一眨一眨地挂在天幕,打麦场上的笑语声才慢慢地止息。
那时的麦收,不仅仅是一家的事情,更像是一次整个村子的集体大行动,男女老少齐上阵,各司其职,在最短的几天内,完成一次郑重而欢乐的丰收活动。
麦收,不仅是一次作物的收获,也代表了一个时代的农耕历史和农村文明,还记录了一个年代孩童的欢乐和旧时的光景。
时代在进步,用镰刀割麦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如今的麦收,收割机替代了手工,没有了小时候那种集体劳作的欢乐。麦场早已废弃,石磙、镰刀、木锨等农具也完成了它们的时代使命,被束之高阁慢慢退出了舞台,逐渐被时光打上烙印,成为历史记忆。
每年麦收时节,听着机器轰隆隆的收麦声,仍会想起儿时挥汗如雨的场景。麦收时节那段劳累并快乐着的日子,已如一幅朴实温馨的乡村画卷,永远定格在脑海里,成了生命中最难忘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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