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UID
- 1395
- 主题
- 47
- 回帖
- 640
- 精华
- 1
- 积分
- 1405
- 金币
- 28905 枚
- 草籽
- 16 颗
- 鲜花
- 415 朵
- 注册时间
- 2025-8-19
- 最后登录
- 2026-6-16
|
小时候对端午节的记忆，总是和奶奶包的粽子连在一起的。糯米是要提前泡上的，粒粒饱满莹白；小枣洗净了，红艳艳的；苇子叶是早几天就泡在大盆里的，碧绿的叶子在水里舒展开来，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般。奶奶的手真巧，两片苇叶一叠，一弯，就成了一个小小的“漏斗”。她抓一把糯米，放几颗小枣，再盖上一层米，然后左一折，右一裹，一个四角尖尖的粽子就成形了。最后用马莲捆扎，打个结，动作行云流水。
粽子在锅里摆得整整齐齐，大火煮开，小火慢炖，厨房里渐渐弥漫开一股香气——那是苇叶的清香，糯米的甜香，还有小枣的果香混在一起的滋味，浓郁得化不开。等待的时光总是漫长的，直到奶奶掀开锅盖，热气扑面而来，我立刻欢呼着跳起来。
这是我对端午节最深的记忆。那时候，我不知道屈原，不知道赛龙舟，只知道端午节的粽子最好吃。
十岁那年随父亲去南方。绿皮火车咣当当地响着，窗外的风景从石山变成了青山，又从青山变成了水田。我和弟弟趴在车窗上，看什么都新鲜。正午时分，列车员推着小车穿过车厢，吆喝声拖得老长：“粽子——刚出锅的热粽子——”
那声音像一根无形的线，一下子就把我和弟弟的目光勾了过去。我们眼巴巴地看着那一兜兜粽子从眼前经过，一个劲咽口水。父亲看看我们，笑了笑，掏出钱来买了一网兜。
我开心极了，和弟弟一人拿一个，迫不及待地打开咬了一大口。
然后我的嘴停住了。
糯米还是那个糯米，苇叶还是那个苇叶，可嘴里的味道却完全不对——没有小枣的甜糯米的香，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咸津津、油腻腻的味道，我含着那口粽子，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父亲，想吐又不敢吐。
父亲问：“怎么了？有问题就吐出来。”
“一股怪味！”我把嘴里的东西吐到粽叶上，一个劲儿干呕，眉头皱成了一团，弟弟也和我一样的表情。
父亲打开一个粽子，咬了一口，也停住了。他疑惑地拆开苇叶，露出里面深色的馅料——原来是一团腊肉，肥瘦相间，油亮亮的。
“这是肉粽子。”父亲说。
我愣住了。粽子怎么可以放肉呢？在我的认知里，粽子天生就应该是甜的，就像天是蓝的、草是绿的、奶奶包的粽子是最好吃的——这些都是无须证明的真理。可眼前的这个粽子，分明在挑战我的真理。更麻烦的是，我从小就不吃肉，一点点肉腥都会让我反胃。那股腊肉的油腻气息直冲鼻腔，我顿时干呕起来，眼泪都呛了出来，心里堵得难受。
父亲看到我的样子，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周围旅客都目瞪口呆的举动——他打开火车的车窗，把那兜粽子直接推了出去！
绿色的粽子消失在了铁轨旁。
都是因为我不吃肉，那些粽子才被推出去的。“浪费”这两个字，从那天起，就在我心里打了个结。这个结跟了我很长时间，每逢看见有人浪费粮食，那个结就会紧一紧，让我隐隐地疼。
那次的经历让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同一个节日或食物，在南方和北方可以如此不同。后来我渐渐明白，这世上的许多事情都是这样——你以为天经地义的东西，换一个地方，换一群人，就变成了另外一种模样。甜粽子也好，咸粽子也罢，都是人们把对节日的理解和对食物的热爱，认认真真地包进了苇叶里。只是那兜被扔出窗外的粽子让我同时尝到了南北差异和成长的滋味。
随着读书和成长，我才知道南方的端午节竟那样热闹。龙舟竞发，锣鼓喧天，两岸的人喊声震天。我生在北方，见惯了土路石山和平原，很难想象那样水花飞溅的场面，心里羡慕得不行。又知道了插艾草、饮雄黄酒的习俗，知道了白娘子正是在端午节喝了雄黄酒才现了原形的传说。这些知识像是一块块拼图，慢慢拼出一个完整的端午节的模样。
然而命运的安排总是出人意料。我怎么也想不到，多年以后，我会因为一块石头，与端午节结下另一段奇妙的缘分。
大概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疯狂地迷上了矿物晶体收藏，家里渐渐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石头——紫的萤石、金的黄铁矿、粉的菱锰矿、甚至红宝石、蓝宝石、祖母绿等各种宝石的矿物晶体，林林总总有140多种，每一块都是地球的秘语，每一块都让我着迷。在我收藏的矿物晶体中，得意的一块是雌黄和雄黄共生的大晶体。这块石头足有拳头大小，雌黄是柠檬黄色的，晶体呈短柱状，像一簇簇金色的芦苇；雄黄则是鲜艳的桔红色，在灯光下泛着宝石般的光泽。两种矿物交织生长在一起，黄中有红，红中透黄，美得让人移不开眼，我给它取名“火焰”。
那时候我还不甚了解这两种矿物的来历。直到有一次，老师给我讲起它们的故事，我才知道，雌黄和雄黄是一对“孪生兄弟”，常常共生在一处。它们的化学成分相似，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颜色。更让我惊讶的是，老师告诉我，雄黄遇到温度升高和特定的因素时会变成雌黄——这让我想起端午节的雄黄酒，想起那个古老的传说。原来端午节不只有粽子的香甜，还有矿物世界的奇妙。
机会来得偶然。那年端午节前夕，中央电视台2频道的《鉴宝》节目邀请老师去做嘉宾。老师却把我推了出来：“让我的学生去吧，他收藏的这块雌、雄黄共生晶体，正好赶上端午节，是个好题材。”
我接到通知的时候，心里又兴奋又忐忑。兴奋的是能参加鉴宝节目，这可是我每周必看的节目；忐忑的是我从来没见过那样的阵仗啊。老师说不要怕，他亲自帮我设计讲述的内容，一遍遍教我该怎么说，该怎么展示那块宝贝。
录制那天，我抱着那块雌雄黄共生晶体走进演播室，感觉怀里揣的不是石头，而是一团火。灯光很亮，比我想象的要亮得多。摄像机的镜头对着我，我紧张得声音都变了。主持人很亲切地笑着，引导我放松。可当镜头真的对准我的刹那，我的心还是“突突突”地跳了起来。
我开始了讲述，嗓子有些发紧。我讲起奶奶包的甜粽子，讲起那年在火车上第一次吃到咸粽子的惊讶，讲起后来知道赛龙舟、雄黄酒的习俗，讲起如何爱上矿物收藏，讲起如何得到这块雌雄黄共生的宝贝。主持人很专业，在我停顿的时候巧妙地接过话头，在我找回状态的时候又适时地退到一边。慢慢地，我忘记了紧张，沉浸在讲述的快乐里。我捧着那块晶体，就像捧着一个秘密，要把这个秘密分享给所有的人听。
“你们看，”我说，“雄黄是桔红色的，雌黄是柠檬黄色的。它们天生就长在一起，就像端午节流传了千年的习俗——甜粽子和咸粽子，北方的和南方的，本来就是分不开的。就像有些东西，你以为失去了，其实它以另一种方式留在了你的生命里。”
我说完了，台下掌声响起来，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刚刚从一场梦里醒来。
走出演播室的时候，初夏的风暖暖的，吹在脸上很舒服。我忽然很想念奶奶包的粽子，想念那苇叶的清香，糯米的甜香，小枣的果香，奶奶包的粽子已经留在我生命的记忆之中。
我打开包，看着装在玻璃盒中的晶体，桔红和柠黄交织在一起，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雄黄在适宜的条件下会变成雌黄，这是老师告诉我的。
我知道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比如端午节的粽子，比如对奶奶的思念，比如那些藏在石头里的、关于时间的秘密。
但有些东西又是在变的，比如甜粽子与咸粽子之间那横亘着千山万水的口味差异，最终也会在一代人的成长中悄然和解，随着时间流逝，许多北方的年轻人也爱上了肉粽。
那块雌雄黄共生的晶体永远定格在电视画面中，每到端午节它都让我想起与端午节相关的种种，而这一切，都从那小小的、香甜的粽子开始。
|
评分
-
7
查看全部评分
-
|
山惟无欲千嶂立，海恃有容万波横。
川公网安备51180202512072 )
发表于 2026-6-14 20: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