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

微光。glimmer · 发表于 2026-7-3 22:32

或许，你能替我概括我杂乱心绪的模样，是失去二字还是圆满；是风光旖旎，还是潮湿褶皱。

（一）
与燕子的相识就是工作。
因为小时候调皮老师不待见所以小学我跳了二次，大学毕业参加工作那年我虚岁21。现在我想到这个年龄心里都满是悸动。
我从小是个野孩子，爸妈把我扔在乡下姥姥家，姥姥有干不完的活，基本没精力管我，我以前总是说我是自学长大的。可想这样一个纵容肆意生长虬枝斜出的小p孩子在一个讲究长幼和规矩的江湖里是要受怎样的暴风雨洗礼。
燕子比我大四岁，比我上班早二年，她脑子灵家教好圆滑的不像同龄人。就是她陪我走过了最痛苦的那五年。后来我工作变动分开了四年，谁知道机缘巧合四年年后我们又到了同一个部门。当时，报道一看到彼此那种兴奋和惊喜，我们抱在一起转圈圈。而后我们住到了一个宿舍，就这样一住已经十年有余。
这二十年太多太多，一起开心的笑一起委屈的哭，一起唠叨那些糟老头子，一起抗活，一起挡酒，一起挽着胳膊壮着胆子走夜路.......
我参加工作的时候她已经生了儿子，今天就是参加给她儿子办的喜宴。

今天我特意打扮了。丸子头盘起系了带珍珠的米色发圈，手笨的我自己化了妆。挑了一件很少穿的紫色小上衣白色牛仔裤。对于不是太注重光鲜亮丽的我也说不上为什么要如此隆重。可能是因为燕子。

我和另外一个相识的姐姐负责写账单。

微光。glimmer · 发表于 2026-7-3 22:42

本帖最后由微光。glimmer 于 2026-7-6 11:22 编辑

（二）

席间的灯光是那种暖融融的蜂蜜色，落在白瓷盘沿上，映着满桌的杯盏碗碟。新娘子一身红旗袍，像春天里第一枝破雪而出的红梅，在人群中盈盈地笑，特别美。
燕子则是紫色旗袍，像撒发着沉稳韵味的紫罗兰，穿梭人群中，盈盈地笑，那样美。

突然间，我看到二十多年前的同事。那时我们都在同一个江湖里，一个办公室。一个，两个，三个，竟然集齐了，十二个人。我看着大家，大家也看着我，然后相视，哈哈哈大笑。

男人们已经喝开了。酒是琥珀色的，在玻璃杯里晃荡，像把晚霞囚在了杯中。他们谈生意，谈时事，谈新换的车，声音渐渐扬起来，仿佛回到了二十来岁那时候在食堂争辩的模样。只是那手背上，青筋已如老树的根须，在皮肤下蜿蜒。有个曾经最清瘦的，如今腆着肚子，领口松松地歪着，年轻的时候可是我们办公室的白月光，现在我竟然差点认不出来。他拍着另一个的肩膀说：“老李啊，咱们上次喝酒，还是非典那年吧？”时光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在酒杯里，一饮而尽。

我们女人坐在另一桌。碧螺春在青瓷杯里舒展，像复活了一个春天。大家聊儿女的婚事，聊各自工作的趣事，聊更年期的失眠与潮热。声音是低低的，絮絮的，像冬夜里围着火炉织毛衣时，毛线针碰撞的细响。有个姐姐说痛风，另一个便接茬推荐起中医，说着说着又笑起来：“当年咱们下乡，一人扛一袋玉米棒子都不带喘的。”如今那抗玉米棒子的肩膀，正轻轻地弯曲弯曲。
当然，大家也惊诧于我的模样，说我还是当年那个小姑娘，我大笑，二十多年过去，难道上天厚待于我吗？不是，或许，那个小姑娘死死印在他们记忆里获得了永生。

佛家说“刹那”。一弹指六十刹那，一刹那九百生灭。此刻这满堂的喧笑，这酒香，这茶烟，这旗袍上金线的闪光，不都是生的刹那么？二十多年前在办公室的电风扇下，她用圆珠笔戳戳我的胳膊：“周末去西郊看荷花吧？”那时她刚烫了头发，像一朵蓬松的云。那个周末的荷花，早已谢了二十多回了。可今日重逢，那朵云的影子，还轻轻拂过我的心头。

“诸行无常”，可无常里偏又有这样深的有常。二十多年，足够一个婴儿长成新郎，也足够我们这些中年人的鬓角染上秋霜。可坐在对面，笑着说起从前，仿佛那电风扇还在头顶吱吱地转，窗外的被刚刚小雨洗过的树叶绿得能滴下油来。人生如寄，我们不过是暂住在这躯壳里，可寄居的时光里，偏偏结下了这样韧的网——像老织机上的经线，梭子来来去去，经纬早已分不清彼此。

宴到中途，新郎来敬酒。红艳艳的喜字映着他年轻的脸，那上面的绒毛在灯光下茸茸的，像初熟的桃子。我看看他，又看看燕子——她眼里的有盈盈的光，也是蜂蜜色的。这一刻，我忽然懂了“不生不灭”：二十年前的她在她的岁月里生，此刻的她在我的记忆里重生，而眼前这新人的欢喜，又在延续着生的长河。我们都在河里，有时相遇，有时分离，可水始终是那水，流动着，闪耀着。

从席间走出来正好雨过晴空满天星斗。燕子拉住我的手，掌心还是二十年前那样温热。“过几年，”她笑着说，“咱们还来喝喜酒，喝你儿子的。”金碧辉煌里，她散下的发丝在晚风里一根根飘飞。我点点头，不论“过几年”，只说“当下”。此刻她的手温，此刻的风，此刻心底涌起的这阵说不清的温柔与怅惘，便是永恒了。

车子驶过城市的灯火，“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可今夜，在这满月般的喜宴上，我们这些岁月的旧相识，曾短暂地停在同一条河岸上，看新人如朝露，看旧人如晚照，而河水汤汤，永远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