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天里奈若何

知临 · 发表于 2026-7-7 08:17

　　汤显祖《还魂记》里，有一句唱词，云“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良辰美景众所周知，赏心乐事人人皆晓，只是这“奈何天”，到底是个晴天阴天？雨天雪天？抑或是个五云绮色天呢？
　　
　　奈，字源为“柰”，本意为柰树之实，也就是柰子，一种酸甜可口的小苹果。在我们楼下，此刻正有三棵柰子树（沙果树），春时开出苹果花一样的馥郁之英，夏时结出小苹果一样的卵大之实，香甜可口。就柰的古象形之意来看，木下为示，而“示”，多象征着祭台，也就是说，柰，是祭祀之树，柰子，是祭祀之果。
　　
　　洪荒年代，灵兽将衍化为人，于是智慧先行，脑细胞噌噌滋长，一发不可收拾，以至于后来供溢于求，多出了老些不少的剩余“劳动力”。这些闲散的脑细胞们，为了打发漫漫的无聊，便开始思考自我，思考存在的本源——这，便是形而上的雏形。
　　
　　古人通过细密的观察，发现:“我”生于父母，父母生于祖父母，以此类推，总能找到一对先祖，是“我”目前存在的始作俑者。也就是说，先祖是我现存的“因”，是我们存在的本源。
　　
　　找到了本源，也就解决了“我从哪里来”的问题，之后要解决的，就是“我要到哪里去”了。这个问题，自问无解，须问“本源”之初意，然而本源已没，何以求问？
　　
　　为了解决这个“问祖”的难题，古之“贤（闲）者”论证出了一套不可证伪的逻辑:既然“我”们还存在，说明这“存在”是有意图（意义）的，也就是说，造我者——先祖（本源之神）还应有使命没有完成，既然使命没有完成，那先祖自然还没有死，我们看不到先祖，只是因为他消隐了而已，先祖虽然消隐，但还可通过神力掌控人间，以福祸相导，让我们去完成那些使命。鉴于此，古代巫师们又发明了一套仪式，来与先祖“沟通”，这便是祭祀之仪。通过祭祀，我们可以向隐祖求问、祈福。隐祖在祭祀中饮享祭品，然后通过龟壳之纹或者其他媒介，降下神谕，指导犹豫不决的世人做出选择，走出困境，走向顺达。故此，在古代，祭祀的地位相当重要，是劳作和征战之外必不可少的家国大事。
　　
　　古人虽然是肉眼凡胎，但却自认为是先祖之民，有先祖之遗，所以完全可以以“我辈之腹，来度先祖之好”，于是乎，自己平时喜欢的佳肴美味，都可拿来做祭品。古代祭品之中，三牲为尊，五禽为贵，豆瓜疏果为必须之辅。而柰子，是辅助祭品中最微不足道的一种小甜点。
　　
　　如果某人穷的连一颗柰子都拿不出来，那就不能参与祭祀了，从而成为神和本族的“弃民”。所以，一个人但凡有点办法，都要“有柰”，如果落到无柰地步，那应该真的是仓无粒粟，毫无办法了。由此，柰，便有了“办法”、“能力”的引申之义。再后来，柰通假为“奈”。
　　
　　乌江前夜，楚霸王怀抱虞姬，哭云: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音咽声哽，悲兮兮，惨兮兮。霸王大意是:这该死的黑尾巴马，走不动了，怎么办啊？虞姬啊虞姬，我现在拿你该怎么办啊？（莫非嫌虞姬太胖压垮了他的马吗？）......
　　
　　我觉得，当时但凡能有棵柰子树，野生于马畔江边，他们也不至于落个自我双杀的下场。那柰子树上结满柰子，任一颗摘下来，都可以奉台问祖，见了甜甜的柰子，项家祖神就不会说他的风凉话了，而会鼓励他留住青山，再起豪雄，总有一天要用九鼎烹三牲，复来祭祀等等。
　　
　　杜丽娘受老师教颂的《关雎》之诱，一夜间从小姑娘变成思春少女，情也迷，心也荡，只可惜家里闺阁深邃，门严壁高，难有西邻少年来窥墙窃香，于是在春光三月的忧愁里，只能用皂罗袍的曲调哀吟:良辰美景奈何天...。奈何天，即奈天何，拿时光无可奈何之意，所以丽娘是在说:这么好的季节，这么好的景色，（我这么美，怎么没有君子来追我这个好逑呢），这么无奈的光阴啊...
　　
　　清远道人僵行宦途十余载，心高不容官场之秽，人耿不容于官场之私，一气之下，解绶还家，从此落拓余生。汤道人的父亲，给他取名“显祖”，意为“显达于世，光宗耀祖”，期望之殷切，可见一斑。只可惜辞官以后，汤显祖再无“显达”之机，只能俯身于戏曲创作，卖纸为生，后来窘迫，甚至要去徽州跟“黄白铜臭之徒”学习经商，发出了“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的千古嗟叹。
　　
　　汤显祖在戏里，写尽了人生的传奇和无奈，并把把这些无奈掺着自己的无奈，做成了一大盘无形之“柰”，供奉于祖宗之前。或许，那些柰子太过美味了，汤家的祖神至今还在不停的吧唧着嘴。
　　
　　七月的奈何天里，我听到了那些吧唧之声，现在说与你听。你不听，我又能奈你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