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言醉语】恨，算不算一种怀念

醉客老唐 · 发表于 2023-6-7 09:42

恨，算不算一种怀念
文/醉客老唐

当那条微信突如其来，我立刻陷入莫可名状的空虚。

三十年时光倒流成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片断，你化作片断里迷乱的影子，灰灰地走近，暗暗地走出，让我不敢确信是现时的光感还是旧日幻像地叠加：瘦削的高个儿，常常挂着油渍的深兰色中山装。梗着细长的脖子，撑住冬瓜样的脑袋，从未舒展过的立褶宽额锛儿头，压窄两道粗眉毛，遮挡住扁扁的眼睛里不时散光的戏谑和深邃……

未识你，我是疯玩的班头儿，淘气的天王，你我相隔着十万八千里。听说你，是父亲的同事加好友，姓不怎么好记的“鞠”，人倔并死脑筋。认识你，一副无论如何也难称上亲近，更缺少能够深入记忆的尊荣。

上了初中的第一次见面，你站在讲台上唾沫星子乱溅，我坐在你的眼皮底下浮想联翩。宽大的教室，阳光明媚，除了五十多声长进短出的喘气，我竟能听清窗外几只麻雀的叽叽喳喳。正心猿意马的得意，一个粉笔头儿迎面而来，接着便是你循循善诱的教导：“……已经上了初中，就要学着改头换面，不能再稀里糊涂地想一出是一出。要时时有个中学生的样儿，学会给自己立规矩，定一个有出息的目标……”先前的那堆废话早已这个耳朵进哪个耳朵冒了，偏偏听到这几句好像专门针对我的，自然老大的不舒服。遂挑衅式地撩动眼皮，赶巧你的眼神也正往我这里瞥，那深邃的散光硬生生压住我有些燥狂的火气，逼视我垂下眼皮。

克制的示弱必将滋生反感，我的心里已然罩上不快的阴影。

你教的语文，一定是我引以为傲的强项。得益于父亲从大城市来农村支教，从认字开始，他有意识地引导着我的读书习惯。因此，在那个动乱的年代，农村的同龄伙伴中我自负会背的古诗词最多，包括每个假期和父亲的背诵比赛，都以我的胜出而告终，后来知道那完全是父亲为保持我热情的故意。同时我自矜读过的书多，那时的农村能够读到的书很少，除了时常跟在父亲和知青们的屁股后面一板一眼地读红宝书，唱毛主席诗词外，最幸福的事就是父亲通过某个的渠道为我搞到一些连城里孩子都难见到的书，其中包括看起来已经很破很旧的《西游记》、《说唐》、《水浒传》和《三国演义》。虽然这些书都是经历几番囫囵半片才读得完，但书里的那些故事却深深地扎进了我的脑子。几部书里我最喜欢《三国演义》，以至一段时间内就想尽办法地四处抠钱借债到供销社买关于《三国演义》的成套小人书，没半年居然囤了一小纸箱。被父亲发现，他非但没责怪反倒在经济条件稍见宽绰的时候还帮我额外购买了不少，所以我是小伙伴中小人书的“大户”，无论哪个“朋友圈”都挺有“号”。尤其闲了没事就煞有介事地给他们“白话”小人书里的新鲜事，哪一次能能让他们五体投地。

我所在的农村中学，我绝对敢说是一个焦点人物。有一次，为了证明我这个“人物”的不简单，竟冒着傻气把《三国演义》带进了你的课堂。你忙着讲课，我就前后左右座同学挤眉弄眼，传书做怪态。被你发现，我还梗着脖子强词夺理。哪知你黑下脸毫不客气，不但没收了我那本最心《三国演义》，还附带写十份检查。

你可知道我当时怎么克制的嘛？咬着后槽牙恨不得立刻“呸”你脸上一口，或者干脆揍你一顿老拳。你不给“老子”脸，那我也让你尝尝“老子”的厉害。可惜，我没有那个胆儿，只好我再一次选择隐忍。我这个所谓的“人物”，在你面前相当脆弱。我是真为那本《三国演义》担心啊，我怕一旦交恶，《三国演义》将会和我永别。可是，我的隐忍示弱依然没有奏效：在班级读检查的感觉和在小朋友面前当“白话”蛋完全不同，被父亲训斥的滋味更加难受，而且《三国演义》也从此杳如黄鹤，让我惦念不已。

厌恶越积越深。

记得我们两个也有过两次的简短沟通。第一次是在某次月考后，下完自习，你在学校菜园的墙边把我叫住，聊到了我的作文，你说我的语文基础不错，只要能安下心来，相信不管语文，连其它科也可以取得更好的成绩。我当时忙着去淘气，觉得你这套不过“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语文本就是我的拿手戏，还用得着你说三说四？第二次是在学校组织的诗歌朗诵会后，你看我得意洋洋，把我单独请进了教研组，还算循循善诱地告诫我，再好的天份不努力也白瞎，如果我继续吊郎当，将来不会有什么出息，那样会辜负他的一片心。我嘴上没说，心里膈应，“猪鼻子插大葱”，我能否出息与你有屁关系？
刚系上较劲的死结，没想到就很快被引爆，而且来势之猛始料未及。

期中考试公布完成绩，你阴沉的脸够“十五个人看半个月”。坐在桌前，看你站在讲台上生气的样子，应该是这次考试不怎么理想。我带着悻悻然的蔫坏，心想下面该有好戏看了。

你是运足了气才开的腔，先是着重对本次考试总体情况进行了梳理，然后逐科分析总成绩和排名，最后总结存在的问题。特别讲解了语文卷子的重点题型设计，作文的题目理解和写作手法运用。听完这些，我明白了你为什么会铁青着脸：全班的总成绩成了年级“副班长”，而且后三名的位置全是你的麾下。你能开心起来？占了兴灾乐祸的彩，我一次坠入心猿意马的状态，窗外的阳光真好，连那鸟叫声都那么清脆……

兀自恍惚，猛然听见你叫我的名字，吓我一跳。

“……你，给我站起来，看看你考那点分，还有心瞎寻思？”

我丈二和尚，不自觉地站起来，感觉腿有点软，头上还渗着潮汗，背后像有五十多盏探照灯照向我。想当初，我排在第一座，撇开身高的劣势不说，还大言不惭地在教室“白话”《水浒传》里面排坐次的情节，说到排第一座的趾高气扬劲甭提多闪了。现在看来，可不是那么回事，站在全班最前面示众也不是很有面子啊。

想不到你今天的愤怒，完全是和我过不去。

“你给我出来，站到讲台上去。”

“这实在过分，我不就是有点蔫坏加上溜号呗，至于嘛？”我钉在原来了脾气。

你像施展了“凌波微步”，眨眼功夫就窜到我面前，一手扯着我的肩膀。“怎么？考了倒数第一还能长脾气，你要是考正数第一我还管不了你了。”

“倒数第一？决不可能。”打死我也不相信，但嚣张的气焰矮了。

你另一只手抖着卷子，在我的眼前晃，那名字那分数我看得清楚。

“自己看吧，作文写跑题不算，连数学主观题都能给我涂串行？我真不搞不懂你，考试的时候在想啥呢？”

我舔了两下嘴唇，小声地嘟囔：“涂串行？那老师就不能串着给批一下？”心里虚，可牙尖嘴利的毛病一点没改。

你额头的那两条立褶已然并在了一起，迅速把那卷子卷成筒，照我的头顶连打三下。我也连续缩了三下脖子，引来同学们的一片哄笑。这动作伤害不大，侮辱性却极强。

“都这样了，还在嘴硬，好像有多大能耐似的，给我出去站着想明白。”我直接被轰出了教室。

出门口时有点小庆幸，以为出了教室就可以少了尴尬。谁知刚好是间操时间，同年组的几个班已经列队完毕。看着他们我低下头，开始后悔刚才的抖机灵。想不站在教室门口，还是缺少胆量，只能咬紧牙根，恨不得把脸撂到脚面上。间操二十多分钟，我的脸由热到憋，由红到紫，仿佛时间已然停止。
上学之前，我是孩子王，站在小伙伴的面前，他们经常叫我司令。上了小学，我是“荣誉”大使，站在同学们面前，他们常常给我鼓掌。今天，拜你所赐，如此丢人现眼地展览在他们面前，无论如何都是奇耻大辱。

我的自尊心被粉碎，你也彻底变成了我的“仇人”。随着脸由热变冷，在同学们的指指戳戳中把这“恨”埋在心里，手也攥得咯嘣咯嘣直响。

自那一天，我收起了一贯的自负，放下了张狂，也不再“白话蛋”一般的没完没了。作为能够报复你的唯一方式，我只求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面对这种惊人的变化，你冷淡得出奇，从不表扬，不过我也一点不稀罕，而且此后的两年之中没和你说过一句话。你依旧每年春节要都会和几个老师到我家聚餐，但那一天我一定躲得远远的。我不想看到你的那副尊荣，更不想听到你喝完酒后公鸭一般的嗓子。直到中考结束，我甚至拒绝了和你一起拍毕业照。

考进重点高中，再没有了你的影子，我一度快意得无所适从，然后又一度因为没了和你对抗而不可避免地痼疾复发。在一次初中同学的聚会上，我正在口无遮拦，一个同学很不合时宜地提到了你，和你前几天曾提到过我：“别看他进了重点高中，要是不改原来那些臭毛病，他照样出息不了。你要见着他就和他说，他真出息了，我的鞠字倒着写。”我的躁狂瞬间冷却，隐隐又有虚虚的汗渗出。本以为离开了你，你却怎么阴魂不散？竟然能隔着时空来附体，在我尚未痊愈的伤口上撒了把盐，莫非你给我下了什么盅？

我一定要活出个样来，让你的鞠字倒着写。

大学毕业，当我得意地迈进省直机关的那一天，向你“报喜”的冲动在心里膨胀，可缘于种种事情被阴差阳错地一再耽搁，但我心里的“恨”却无时不刻地在提醒我：“一定会找到这样的机会。”

2002年全国非典疫情最紧张的时刻，作为省政府教育系统防非典督查组成员，我终于有机会“莅临”母校，我觉得该是了结恩怨的时候了。忙完一应工作，我抽空踅进了你的教研组。看见你的一刻，我的心颤抖了一下，可能因为你花白的头发，越加枯槁的身形，还有那戏谑和深邃的眼神。和你握过手，感觉到你的手既凉又硬，我原本精心准备的一肚子的话竟不见了。我们只简短地聊了几句家常，你就托词说班级有事走了，我实实被晾在了那里。
“怎么能这样？不是准备过好了几种见面的情形吗？”当我整理着思绪，我发现没有一点失落，倒想和你做一次倾心长谈，心里的那“恨”有些模糊、柔软，我不知道岁月侵蚀的缘故还是年龄稀释的结果。

经历是一面镜子，照着过去也照着内心，所有的过程都将如风一样消逝。

转眼是十年过去，当年的毛头小子已经在工作、家庭和生活的轮番淘洗中隐入尘烟。那“恨”变成了记忆里一道不可或缺的调味品，尤其在忙碌和烦闷时偶尔还起到一定心理调节功效。因为经历，所以回忆，因为有回忆，所以幸福。你并没有飘散得无影无踪，常有同学到省城相聚，他们捎来你发表在报纸杂志上的些许文字，我总在第一时间就潜进那些字里寻找你生活的蛛丝马迹。奇怪的是，读着鞠姓名字，却没有那“恨”带来的疼痛感，反而淡淡的哑然失笑，过去浮现眼前，生活变得非常的有况味。

不舍得放下梦想，工作之余我也写作。当第一部散文集正式出版，我首先想到了你，选出一本郑重在扉页写下：经年如风，见字如面，过去原来如此。寄出后的很长时间一直期待你的回复，谁知你才半年后发来一条十一个字的短信：呵呵，读完了，不错，继续努力。你难道真的无话可说，还是已经把我遗忘了呢？

“小子，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我得把这些话讲给你听，否则将要带到地下，那样你真的会恨我一辈子了。你不知道，我们之间所有发生的这一切都是你爸亲手导演的。他是那么地了解你信任我，为了这份信任，我只能去做这个恶人，哪怕你如此长久地恨我。知道我为什么叫你‘小子’嘛？因为非常喜欢你的倔劲儿和狠劲儿，在你身上我看到自己年轻时的影子，可是我没赶上好的年代好的环境。在农村长大的孩子里，你属见识和能力出众的，但你的缺点和毛病也一样突出，如果任由你无拘无束地生长，相信不久你必将流于平庸。你爸不愧从大城市来，有着不一般的洞察力，但他对你无能为力，即是自己的刀削不了自己把儿吧，所以在你上初中前他就委托我做你的敌人。开始我也不明白他这样的用意，但那次考试后，我坚定了把恶人做到底的决心。还好，你没有辜负我们俩的期望，一路走来虽然吃了不少苦，遭了不少罪，不是也挺过来了嘛？一定记住，罪是给能耐得住的人遭的，苦才能让自己长出真本事。好了，不多说了，把那点恨忘掉吧。如果你还愿意记着，那我也管不着了。还有，你的文字进步很大，在外面可以说是我的学生，我很乐意接受。九泉之下也可以向你爸交差了。鞠叔。”

你的那付尊荣再一次清晰，心里的“恨”也越发沉重。如果三十年前没有遇到你，那将会怎样？如果父亲和你都没有这样的决断和耐力，又将会怎样？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

没有预想的假设，因为走过才有真实的记忆。我把这条微信的图片一再的放大放大再放大，似乎每一个字眼儿都像锥子猛刺着我的心，那块恨的结石瞬间溶化。

图片取自网络，谢谢作者。